＜晞玥國記＞ by 流河旱樹
第一回 恨鐵不成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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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八年 晞玥國皇城
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駛過一輛華麗的馬車，車身上有一個特別的梅花紋章。路人認得車主，紛紛讓路。車中人身穿朱紅圓領官服，頭戴寬翅烏帽，年約三四十歲。這人名叫司馬智，本朝左大臣（左丞相），輔助皇帝天子總理政事的大員。司馬家是晞玥國響鐺鐺的名門望族，由於祖上曾護駕有功，因此被賜予了世襲爵位，傳至司馬智已經是第五代；本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連皇帝都得給三分薄面；眾人連巴結都來不及，更莫講敢讓其受閑氣─除了一個人。
「黑間玥那個混蛋，老是在朝堂上跟我唱反調。啊！氣死我了！」
正在駕車的待從聽見車內主子的抱怨，心想：又來了。
「今天我跟皇子殿下提出撥款治理江北（梨花江以北）的水患，阿明你知道，每年到了春天，北方融雪，江北每年都會洪水泛濫，這是跑不了的；誰知，黑間玥那混蛋居然拿江南（梨花江以南）的大旱來說事，『北方的洪水年年都有，居民們也習慣了，沒有迫切性的事先放一道；南方的大旱百年一遇，三年以來滴雨不下，江河斷流，田裡種不出莊稼，每天都有人因為缺少食物而餓死。要是國庫有錢的話，與其給北方居民建房子，不如給南方居民買糧食』。這是什麼道理？正因為北方的洪水年年都有，所以才證明一直以來我們處理該地水患的方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原本我已經請教了治水的官員，和他們設計了一系列針對北方水患的治本方案，正要向皇子殿下提出，可是！皇子殿下根本無心聽我說話！沒有對任何政事做出決定便急著退朝。啊啊，真的氣死我了！要是皇上沒有去深山潛修，還留在皇宮裡，事情就好辦多了。這皇子殿下，作為皇位唯一繼承人，唉！恨鐵不成鋼，恨鐵不成鋼啊！」
司馬智從皇宮面聖出來，乘馬車回府的路上，替他駕車的阿明邊聽著主子的抱怨邊和應，「真難為老爺您了」「就是啊，恨鐵不成鋼」之類的話可沒少說。司馬智將阿明當成了可以傾訴心事的人。「黑間玥…一想到那傢伙眼小唇薄，長得一副陰溼奸人的嘴臉，我就氣得發抖！那傢伙，真以為我不知他在打什麼鬼主意嗎？那麼積極包攬購糧工作，肯定是為了中飽私囊！…原本我的剋星有黑間玥一個就夠了，現在又來一個皇子殿下！唉！算了不說了！再說下去，我可能會連不該說的不敬說話都說出來。雖然恨鐵不成鋼，但皇子殿下畢竟還是皇子殿下。」
嘛，其實說皇子恨鐵不成鋼，本身已經是一種不敬了呢。阿明心想。
司馬智口中的黑間玥，是本朝右大臣（右丞相），職責與司馬智一樣。
因為各種原因，黑間玥向來與司馬智不和，在司馬智眼中，黑間玥就是一個時常跟他抬槓、唱反調的存在。
這二人的積怨也不是一時三刻，黑間玥與司馬智同朝為官，三天兩頭便起衝突。阿明每天接送司馬智往返皇宮，聽其抱怨黑間玥的不是聽多了；雖然自己算不上主子的心腹或助力，但處於這個位置上，主子對自己信任並願意吐露心事，或者也算是該感到榮幸的事罷。
馬車來到司馬府，在一對石獅子中間停下。
府中成群下人早在大門前久候。
司馬府的正大門上的梅花家紋，與馬車車身上的是一模一樣。
在侍從攙扶下下了馬車，司馬智正要回府，一名侍女由府第的西門跑了過來。
「老爺，彌芥先生在正堂等您。」
司馬智聽了，原本的黑臉轉怒為喜。
「哎啊，我的老朋友！今天是吹什麼風，竟把他吹來我家了。」
司馬智連官服都沒來得及換下，為了不讓他的老朋友乾等，回府後直接從甬道進入正堂，果然見到：
正中匾額下面，一名年約四五十，束著長鬍子，身穿白色竹葉絲袍的男子正坐著喝茶，左右兩旁分別站著兩名年輕男女。
司馬智張開雙臂，上前迎道：「彌芥先生！」
彌芥先生放下手上的茶碗，站起來：「阿智！」
司馬智說：「彌芥先生，三年不見，您看起來一點都沒變。」
彌芥先生笑說：「阿智你也一樣。看你這身官服，是剛從皇宮回來嗎？」
司馬智說：「正是。我才剛回到府第，月媚便向我通報您來了，所以我才馬上來見您。」
然後，司馬智注意到對方身邊的男女。對方向他介紹：這是犬兒緒伊和他的未婚妻。
司馬智讓二人都坐下來，又叫月媚端上四杯新茶。
司馬智跟彌芥先生久別再會，理所當然有許多話要說。彌芥先生自述了一下近況：作為晞玥國最受敬重的老師，被邀請到各地講學；這次親身來拜候司馬智，正是講學結束回鄉順道；然後，最重要的是，犬兒馬上要娶妻了。司馬智目光停留在女子身上，這女子名叫春香，果然是位長得如春花般嬌艷的美人。司馬智笑著祝福了緒伊和春香，並囑告緒伊要好好對待妻子。緒伊點點頭，答應了。
接下來，司馬智向彌芥先生大吐苦水：黑間玥時常在朝堂上找他麻煩，還有皇子殿下完全沒有自己身為皇位繼承人的覺悟…一連串麻煩事態讓他心累；最後他覺得自己不如乾脆辭官歸故里好了。彌芥先生寬慰了他幾句，同時表達了對他的期望：不要輕言放棄他在朝堂上的席位；正因為朝堂上盡是一些昏庸無能，或是貪婪自私之人，這些人根本不會將百姓的福祉放在心上…所以智必須留下─百姓需要一個願意替他們說話，以及伸張正義的清官。彌芥先生的說法，司馬智受落了，他答應彌芥先生，會做好為官的本份。
最後，彌芥先生表示要離開，回鄉為兒子的婚禮作準備。
「我們先告辭了。犬兒成親當日，阿智你務必帶同小瑤光臨敝府！」
「這是當然的。彌芥先生，我送你們出去。」
待 續
第二回 天機不可洩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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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玥國西陲有座玄道山，山上有一片竹林，竹林裡住著一群隱士，人們稱他們為「竹林賢者」。
這群賢者每天在竹林裡飲酒、清談，過著神仙般、不問世事、逍遙自在的生活。
雖然看似不事生產，但其實這群賢者都是些有能之士。晞玥國皇室曾經派人到竹林招攬賢能出仕，不過這群賢者大多倒是依然故我，愛理不理，只有一、兩人被說服打動。久而久之，皇室對他們沒輒，只好放棄。
彌芥先生也是這群賢者的一員。他在玄道山上擁有一座「翠竹閣」，作為竹林賢者們的聚會和活動地點。嚴格而言，竹林賢者並不是一個組織，而僅是一群有著共同志趣、平常各自修行的散人。彌芥先生原本也是皇室相中的人材，卻一直婉拒對方的招攬。雖然彌芥先生不願意幫官方工作，卻時常受邀到全國各地講學，門下受教的人不計其數，可說是桃李滿天下。
本來，包括彌芥先生在內的竹林賢者們，對晞玥國皇室而言只是一群比較有個性、特立獨行的怪人，卻不是對皇權統治有威脅的存在；故此，竹林賢者們與他們的玄道山得以一直與世無爭，不受打擾。
然而，世事難料。
七年後 玄宗十五年 晞玥國皇城
一天，黑間玥突然在朝堂上提出一件讓司馬智非常震驚的事：
彌芥彥（彌芥先生）與玄道山上的隱士們，正與民間秘密組織「黃天幫」合謀作反。
司馬智第一時間表態：這事不可能。證據呢？
黑間玥似是早有準備，他表示：彌芥彥與玄道山上的隱士們交往甚密，而那群隱士們向來不與皇室官方合作，甚至有敵視政權之嫌，事實上，他們當中確有人曾經發表過評撃官方政權的言論；其次，彌芥彥頻繁在全國各地走動，疑似打算勾結各方勢力，說不定他早便與「黃天幫」勾搭上了。
司馬智聽了這些說法，感覺到黑間玥針對的對象是彌芥先生。他當時不知道為什麼，但他仍然說：你說的這些都只是觀點，不是證據；彌芥先生一個人並不能代表所有隱士們，就算隱士們當中有人評擊過政府，但也只是以事論事的批評，你沒有證據證明他們有謀反行動。
結果，黑間玥反咬了司馬智一口：你為什麼那麼積極幫彌芥彥說話？難不成他給了你什麼好處？還是說你根本跟他們是同伙？
儘管司馬智氣得要命，但他仍然懇求皇子殿下慎重處理此事：謀反，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指控。當下，皇子殿下未有做出任何裁決；然而，黑間玥胸有成竹的表情卻叫司馬智回去後寢食難安。
沒多久，玄道山傳來了凶訊。
司馬智收到彌芥彥的飛鴿傳書：
阿智：
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當你看到此信，我早已不在人世。感謝你在朝堂上力保玄道山，人生得一知己若你，死而無憾。永別。
彌芥彥
讀罷彌芥彥的信，司馬智心如刀割。
「感謝我？…我無法阻止好朋友的死，這都是我的錯。」
一隻手輕輕放在司馬智肩上，司馬智回頭一看：「妹…？」
「智哥哥，要發生的事始終會發生。」妹妹言下之意，是錯不在他。
司馬智沉默半晌，才道：「可以信任的人，如今又少了一個。」
很久以前開始，司馬智在朝堂上已經是孤立無援。
因為他持有的信念跟其他人不一樣，注定了他無法靠邊站。
這是在污濁泥沼中作為一股清流的代價。
唯一懂司馬智的人，只有彌芥彥。
曾經以為彌芥彥不問世事，置身檻外，可以一直都在。即使身在遠方，二人依舊心若比鄰。
然而…。
據說，官方從黃天幫基地裡搜出了他們與玄道山互通的書信。
司馬智其實並不肯定，彌芥彥到底有沒有跟黃天幫合謀。他沒有證據證明對方沒有；而黑間玥卻至少能夠拿著書信來說事。
而且，就算有，又如何？
晞玥國立國幾百年，在姚原家統治下曾經輝煌一時，然而都是過去式了；目前所見，姚原家的皇位繼承人，一代比一代不濟。
故此，司馬智也不是不同情玄道山，甚至黃天幫的立場。
只是一旦政變，首當其衝受苦的，必然是百姓。
人民始終是最重要的。
司馬智當年答應彌芥彥要好好為官，為民求福祉；他有遵守承諾。
收起彌芥彥的信，司馬智離開書房，走出庭院。妹妹跟在他身後。
庭院裡種了幾株梅花，只是現在未到開花時節。
自古以來，松、竹、梅，合稱歲寒三友，因為它們在寒冬時節仍可保持頑強的生命力，比喻為人格的話，就是「風高亮節」。
梅，是司馬家的家紋；竹，是玄道山的標誌。
「妹，我打算在庭院裡種些竹子，妳看好嗎？」
「智哥哥你何必問我，這庭院是你的，種什麼都沒相干。」
「…妳就是不會單單說『好啊』，非要這樣扯些『事不關己，己不勞心』的道理。」
「啊，抱歉，我只會實話實說。而且我實在的告訴你，你和彌芥彥的緣份還沒有完。」
司馬智聽了，很吃驚：「什麼？」妹妹說：「要是願意，明天去一趟玄道山，會有收穫的。我只可以給你這個指示。」
妹妹忽然這樣說，必定有她的原因。
司馬智知道他妹妹不是普通人，她知道天機；然而，天機不可洩露，故此，他也沒有再多問，只把阿明叫來，告訴他明天要去的地方，讓他好好準備。
待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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