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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師道:「的確有一些故事流傳著。然而,那黑山老妖只是這些故事的配角,而真正的主角,是一名書生,叫寧采臣;還有一個女鬼,名聶小倩。」傳說,當年書生甯采臣赴京趕考,在郭北城附近一座荒廟(蘭若寺),結識劍客燕赤霞,又在半夜遇上女鬼聶小倩,聶小倩相害不成,反而愛上正直的甯采臣,也救他一命,而甯采臣也不負聶小倩的所託,將她的骨骸送回故里安葬,而脫離妖怪的控制,自此聶小倩魂歸故里,乃與甯采臣同屋而住。但甯母不能接受聶小倩,小倩一如往常幫忙操勞家務,直到甯妻去世,甯母有感小倩的真誠,才讓甯采臣娶了小倩為妻,親友也漸漸不以小倩是鬼而見怪。那荒廟妖怪因小倩遠遁,心有不甘,找上門來,小倩用了劍客燕赤霞所贈的舊劍囊才收服了黑山姥姥。
法師說完,紀勇不知何時拿起了筆,把整個故事抄進筆記。故事到最後,聶小倩在寧家生活,接受活人氣息久了,竟得以還陽。還能跟寧采臣成親生子。若蘭好奇地問:「這真的可能嗎?」法師道:「這不過是故事,是否真的老衲也不知道。」故事說完,飯也吃完,若蘭告退返回僧舍;紀勇留下來,繼續跟法師聊天。次日,若蘭睡醒,步出僧舍,看見法師早已起來重修公墓。他用筆在紙上寫下一些名字,說是要貼在金塔上。若蘭問:「你知道這些葬在這裡的人叫什麼名字嗎?」畢竟法師並不是一開始就在這裡,亂堆起來的金塔有些年代久遠,幾十年至百年前都有。法師道:「老衲確實不知,但他們本人知道。」他們,是指亡魂們,他們能認出屬於自己的金塔。除了貼上名字,法師還要把隨意堆疊的金塔重新排好,為免在室外受風吹雨打,他更計劃在公墓所在的荒地蓋所房子。別說是重修整座蘭若寺,單是公墓的工程要完成,也不知要何年何月。法師停下筆,說:「武施主在備飯,很快能吃了。」不久,殿堂內傳來紀勇的聲音:「水月師父!飯做好了!」法師跟若蘭步向殿堂。用飯期間,三人說些閑話,法師說起自己的過去:
他今年差不多七十歲了,原本是一個遊僧,到處流浪化緣,路過這蘭若寺,得知一些傳說,看見寺內頹垣敗瓦,花木枯萎,滿目凄涼;公墓更是慘不忍睹,無人打理。他不忍見孤魂野鬼無人供奉,於是在此落腳,展開漫長的重修工程。若蘭聽說,開口道:「我昨天想過了,這寺只有法師您獨自在此,辛苦您了,我想留下來幫忙,可以嗎?」法師喜出望外:「這自然是最好不過,可是妳留下來幫老衲,豈不是耽誤妳的行程?妳還有要去的地方。」若蘭笑道:「沒問題,師父您放心。」原來昨夜若蘭睡前找雨柔說話,提起蘭若寺的水月師父,獨自重修公墓的事。若蘭說:「我覺得師父太辛苦了,我該留下來幫他一把。」雨柔說:「沒錯,小蘭妳便留下吧。」若蘭又說:「可是,娘妳會怪我嗎?留下來幫忙,就要晚一點才能來接妳了。」雨柔笑道:「怎麼會怪妳,小蘭妳這次並不是單純的旅行,而是需要途中累積功德的。妳能碰見水月師父,是緣份。所謂功德,無非是救急扶危、消災解難。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更何況重修公墓,讓孤魂野鬼有可歸之處,對他們而言也算是再造之德了。」若蘭點點頭:「我明白了。」事情定了下來。用過飯後,若蘭跟隨法師到公墓幹活,紀勇則進郭北城打工。
話說紀勇離開津平京旅行,父母自然日夜掛念。那鍾姑娘因紀勇不辭而別,既傷心又生氣,好久都不曾拜訪五月草堂。紀勇母親藍氏天天詢問家丁:「少爺有沒有捎信回來?」竟是一次沒有。近日宮中聘選妃嬪,乃三年一度之大事。事原本與武家無關,直到有一天,草堂來了稀客。
武明空,出身文水武家,與津平武家同宗。明空父親與紀勇父親乃同母兄弟,明空待字閨中,芳齡十四,比紀勇小三歲,是紀勇的堂妹。明空與長兄、寡母一同入京,文水武家本在津平京有些生意,這次入京,一為巡視業務,二,也是最主要的,就為明空待選秀女。明空家在京中有房有地,因受到親戚邀請,入住五月草堂。入宮前數月,明空在草堂度過最後的心淨日子,閑時做些女紅,畫畫,看書。這明空不愧是紀勇的堂妹,且說小時候,姊妹弟兄都在一處,都怕看正經書;只愛看些傳奇角本、古人外傳。一天,明空邊喝茶,邊讀<楊太真外傳>。侍女彩雲從屋外進來,見她家小姐在讀書,便興致勃勃的湊上去。這彩雲與明空自小在一處,形同親姐妹。明空平時會把讀過的有趣的書,講給彩雲聽,跟她分享。彩雲非常喜歡聽明空講書,還說有生之年能侍候明空,是她最大的幸福。彩雲坐在明空身旁,明空翻開書,開始說故事:
「這本書的女主角,名叫楊太真,本名楊玉環,為前朝皇帝寵妃。前人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來形容楊玉環的傾國之貌。」這位「禍國紅顏」傳奇的一生:從王妃到出家,還俗後被封貴妃,後來因為以美貌迷惑天子,讓國家衰落引發士兵不滿,要求皇帝將其處死,皇帝於是賜她白綾,命其自盡。侍女聽完故事,用手帕拭淚道:「這故事太悲慘了!楊玉環就因為長得漂亮,就被當成紅顏禍水!姑娘,妳也很漂亮,而且又要入宮選秀,妳將來會否像楊玉環一樣慘?」要是其他小姐,肯定會覺得侍女開口就詛咒自己,因而勃然大怒;但明空知彩雲向來天真爛漫,心直口快,心里有什麼口里就說什麼.所以只是笑道:「別太小瞧我,論人間清醒,世上我認第二,無人能認第一。」侍女道:「那個,我還是喜歡大團圓結局的故事。下次可以請姑娘再給我說<牡丹亭>的故事嗎?杜麗娘夢中邂逅柳夢梅,後來死而復活,跟柳夢梅幸福地生活。唉∼什麼時候我也能跟我命定的戀人在夢中相見?」明空笑道:「好了,故事說完了,快去倒茶來。」
做人太清醒,不一定就是好的;能一直做著美夢,稀里糊塗的活著,也是一種幸福。明空明白這一點,只是她並無選擇。她很快就要入宮,成為皇上的女人。若皇上冷落自己,固然不是好事;但若皇上太寵愛自己,也不一定是好事。楊玉環,楊太真,就是前車之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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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回蘭若寺。一晚,若蘭吃完晚飯,在荷塘邊賞月。紀勇閒來無事,過來搭訕:「妳說妳在旅行,那妳原本來自哪裡?」若蘭道:「烏西國昆侖山。」紀勇聽說,細細打量對方,說:「妳是西域人?看來倒不像。」若蘭說:「我是玄北國人,小時候住在南方,後來到烏西國投靠親戚。」紀勇點頭:「哦。那妳一個人去旅行,其實想去哪?」今天這紀勇問題有點多,但若蘭還是樂意回答:「蓬萊仙島。」紀勇聽罷,一臉難以置信:「什麼?妳、妳在開玩笑嗎?」若蘭皺眉問道:「我樣子像是說笑嗎?」紀勇笑道:「蓬萊仙島不過是故事裡的虛構地方,人作出來的,妳怎麼能去?」若蘭很不高興,拋下一句:「我懶得跟你說!」便轉身回去僧舍。
待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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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蘭的故事暫告一段落。話說若蘭的母親雨柔仙子雖被囚於極東仙島,但畢竟有好姐妹作陪,又允許親友探望,所以不會太痛苦。雨柔的姐姐雨靈就常來,來了通常會跟妹妹談起若蘭小時候住在桃源洞的故事。另一個常來者則是真武祖師,真武是玄北國的守護神,也是北方水神;雨柔以前在天庭是司雨的仙子,所以真武就是她的前上司。這天,雨柔正跟太真照顧島上的仙草靈木,忽見不遠處有個人影,仔細看竟是真武。雨柔忙走過去行禮:「淨樂先生!怎麼來了也不告訴我們?」淨樂笑說畢竟他三不五時會來,都快把這島當成行宮了;另外,如今他不過是一名散仙,除了「真武大帝」這榮譽頭銜,在天庭並無官職實權,雨柔見了他也不必多禮。雨柔招呼淨樂坐下,太真也端來酒水果品。淨樂跟她們說:「妳們也坐。」二人就坐下來。淨樂關心詢問最近二人可好,畢竟雖然待在島上無需受任何刑罰,但卻無法離開半步;整個島被特別設計的結界包圍,表面上看不出特殊之處,然而雨柔跟太真若想踏出島外,是會被擋回去的。長期被困在一處,想必也不會好受。雨柔畢竟有希望,天帝批准她女兒若蘭來接她,所以日子算是過得去;太真卻沒有這樣盼頭,已經過去幾百年,天庭像是已經遺忘她一般,對她沒有任何安排。淨樂忍不住難過地想,天庭確實已把她遺忘;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勸太真盡量放寬心,好好生活。
接著,淨樂跟她們說:「下界今天出了大事。有船家於洛水打撈到一塊白石,石上刻有『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字。」誰知太真聽了這話,冷笑一聲。淨樂跟雨柔不明所以,雨柔問:「妳笑什麼?」太真淡然道:「只是想起些舊事。當年正是因為在宮中掘出一塊刻字的石環,令我被迫離宮,入寺修道。石環刻的是『楊花開,李花落』,暗示我,楊玉環,讓李家的皇朝敗落。當初我剛入宮,竟因為一塊來路不明的石環,沒有做錯任何事便被當成紅顏禍水。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如今又出現了一塊石,『聖母臨人,永昌帝業』,聽起來似乎暗示國家將出女王。一個女人統治國家,以前從來沒有過。目前尚未知道石上八字指向何人,然而一旦有人被懷疑,她一定會大難臨頭。」
話說除了武紀勇,若蘭東行途中還有另一位有緣人。玄北國中部有座終南山,終南山下有個將軍鎮,鎮上住了一個人,名叫杜平。這杜平唸過書,參加過國家入仕考試,卻沒有上榜,目前幹著替人寫信、鈔書的營生。他有個老婆,名叫鍾小葵,二人雖不是神仙侶眷,也是相敬如賓;住的地方不是金雕玉砌,卻是樸實靜謐。這天傍晚,小葵在屋外掃落葉,見杜平遠遠走來,便放下掃具上前迎接:「回來了?工作順利嗎?」杜平笑道:「今天在玄武廟前替人寫了十幾封信,算不錯了。對了,明天開始我會到鎮上大戶祝家府上鈔書。那祝家老爺原來是杜平的老主顧,真湊巧了,也好,做生不如做熟。」小葵笑道:「聽起來不錯。晚飯快做好了,快進屋。」杜平驚道:「身體抱恙還做飯?」小葵道:「今早是有點頭暈,所以沒去開鋪。我睡了一下,現在已好了。」既然小葵這樣說,杜平也就放心了。杜平把木桌子從屋內搬到庭院,小葵把飯菜一道道端出來。二人正要開動,鄰居的小孩卻來找杜平:「杜平哥哥,我來還書給你了。」
杜平接過小孩遞上的<西遊記>,「小明吃過飯沒?」小明道:「正要回去吃。再見杜平哥哥,葵姐姐!下次我想再來你們家看書!」杜平笑道:「好。」他坐到小葵對面,伸手夾菜。小葵開口問:「你讓別人喊你杜平嗎?」杜平道:「嗯,畢竟我借杜平的肉身還魂。」小葵追問:「你覺得沒所謂?不感到不舒服嗎?不會覺得真正的自己被遺忘了嗎?我不知該怎麼說,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妥。雖然按理說,以前我不認識你,也不認識杜平;我可能管太多了,這事輪不到我指三道四。」杜平道:「其實我使用杜平的身分,一是因為打自重獲新生,我在所有人眼中成了杜平;二,我與所有舊相識因緣已盡,不會再有人叫我舊名字;以後我叫什麼,都不重要了。雖然我對外自稱杜平,但若妳介意,在家裡叫我舊名也無妨。」小葵搖搖頭,道:「不,既然你自己都沒所謂了,那從此我不會再叫你『陶正』,杜平。」
原來這陶正就是若蘭的父親,雨柔仙子的丈夫。當日被天雷劈死後,魂魄得一名道士施法幫助,順利借屍還魂,從此改以杜平的身分度日。隨意吃了兩口菜,杜平坐在屋外樹下納涼,心想他的好兄弟馬上要來了。果然,沒多久,一名烏帽猩袍,生得豹頭環眼,鐵面虬鬢,相貌奇異的大漢,由五個小鬼抬在轎子上,蕩悠悠的來到屋前。杜平見狀,忙起身迎接:「鍾馗兄!」那大漢跳下轎子,回頭一揮手,身後五小鬼隨即消失,「久等了,妹妹呢?」大漢說著,搖身一變,竟變成一位面如美玉的美男子。這時,小葵來到屋外,對男子笑道:「哥,我們等你好久了,酒菜早已備好。」杜平、小葵推搡鍾馗到桌邊坐下,三人在月下開懷暢飲,聊天敘舊。
話說這鍾馗在終南山將軍鎮當地家喻戶曉,身為驅魔及家宅守護神,在不久的將來,鍾馗的名字將傳遍整個玄北國。當年,鍾馗還是個凡人,出身殷實之家,父母卻早亡,家業無以為繼,與妹妹一直相依為命;平日鍾馗在街上賣畫,小葵到酒樓打工掙錢。鍾馗畫畫之餘努力上進,寒窗苦讀數年,參加國家入仕考試,跟陶正也是在那個時候認識。鍾馗在考試中取得第一名,得以入宮面見聖上。本以為鍾馗從此踏上青雲路,誰知他竟是個孤介之人,後來因為民請命,開罪當朝權貴。事緣鍾馗反對捐官制度,他認為官職既可用錢買,何用設立入仕考試?最初設捐官為的是填補空虛的國庫,結果捐官者為回本,就瘋狂搜刮民眾,導致民怨沸騰。鍾馗等一眾文人連署上書,請求廢除捐官制度;另一方面,有地方因肥官殘害百姓而激起民變,文人連署上書終變成萬民書,萬民書內提出了多項訴求,對當朝以宰相盧杞為首的權貴不利。鍾馗等文人被誣告,皇上把他們視為無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亂的攪屎棍。最後,鍾馗被取消考試成績,激動之下,竟一頭碰壁撞死了。皇上見其自殺,大出意外,為了攏絡人心,下旨將鍾馗以狀元資格殯葬,又封鍾馗為「驅魔真君」,以祛人間邪魔。在鍾馗的家鄉,終南山將軍鎮,人們視鍾馗為烈士,自發為他建廟立碑。目前在終南山腰,有座驅魔真君廟,每天香火不斷。
待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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