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米迦勒。」
米迦勒聞得呼喚,回頭一看。「……司狼?」
「唉……」只見月嘆了口氣,「我聽人家說,兩個真正兩情相悅的人擁有『心有靈犀一點通』的能力。不需要進行實際接觸,他們也可以知道對方所思所想。看來這個說法並不是真的……你居然連我也認不得,虧你還說自己懂得讀心術呢!」
米迦勒聽罷,嚇了一跳。「妳……是小鷲?」
月……不,應該是小鷲,她惡狠狠地盯著衝到自己跟前的米迦勒,「笨蛋!」
「但……我不明白……怎可能……妳、妳明明……明明已經……」
小鷲持續惡盯著眼前的笨蛋。「你很不想見到我麼?」
「……不是。」我怎麼可能會不想見到妳?我簡直想見妳想得發瘋了……這二千年以來,我一直在等妳……
小鷲再度嘆了口氣。「笨蛋……超級大笨蛋。」
「從很久以前開始,妳就已喜歡這樣稱呼我。」說著,米迦勒嘴角上翹,勾出一個笑容。
「因為你就是笨啊!」小鷲提高嗓門,以幾乎等同咆哮的聲量,激動地說著:「你笨在於明明想要的東西就在眼前,但卻從不主動去爭取……終於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米迦勒臉上的笑容黯淡下來。
「那是我的錯。」他這句話語氣說來平靜。就是小鷲要怪我恨我……我也甘願接受……
「我並不恨你。」
「咦?」我明明什麼都沒說出口啊……怎麼她會知道的?真令人不解。
「米迦勒。」小鷲的身體向前傾,她主動地握著了米迦勒的雙手,「我想你得到幸福。」
「嗄?」米迦勒依舊不解。小鷲垂下頭,「你這個超級大笨蛋……居然等我等上二千年。不過我也是笨蛋……要是我沒自以為是地轉生,你就不會因為被賦予虛幻的希望……而白白浪費自己的人生……」
所謂的「靈魂」,其實是由「個體意識」(也就是造成個體差異的根源)與「存在之力」建構而成。一般相信,人死後,靈魂會先下達冥界「奈落」,然後個體意識會漸漸與「存在之力」分離。「存在之力」再次回歸生命,依附另一個初生的個體,以支持其存在。死者的個體意識,則會因為沒有「存在之力」支撐,而在一段時間後自然消失。
小鷲與月的情況其實極其罕見。此情況的重點在於,當小鷲死去後,她的個體意識沒與「存在之力」分離。原本支撐著小鷲的存在的「存在之力」,就這樣帶著小鷲的個體意識依附到月身上。
直到目前為止,月的身體內除了存在著自己的個體意識外,同時亦存在著小鷲的個體意識。
「這都要怪我。」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會有這樣的發展……自己的轉生……其實並不等同自己……「對不起……米迦勒。」
米迦勒輕撫著小鷲的臉頰。
「不是的,小鷲。」他溫柔地微笑道,「即使妳不是這樣做,我恐怕還是沒辦法喜歡上別的人……因為我真的很喜歡妳啊!」
小鷲聽罷,臉蛋迅速染成了西紅柿色,她嘟著嘴巴,「真是個固執的笨蛋。」又問:「你不生我的氣?」
「那只會使我無法接近妳。」說著,米迦勒的手向下移動,他輕輕將小鷲的下巴托起,使她的臉向著自己。「可以再看見妳,我真的很高興。」
看著小鷲那可愛的模樣,米迦勒真有一股想要吻下去的衝動。他將臉慢慢湊近小鷲,小鷲她沒躲,只是閉上雙眼……隨著四唇交接的一刻到來,二人的體溫融合在一起……
良久,小鷲主動離開了米迦勒的唇。「事情就做到這裡為止吧。畢竟我這是借來的身體……可不能去得太盡。不然,就會變成對司狼與黑帝斯不公平了。」
米迦勒一頭霧水地直視著小鷲。「借來的……身體?」
「在大約三十分鐘以後,我……存在於這副肉身以內的靈魂,當中做為『鷲.井亞』的個體意識就會消失。」
「消……消失?」米迦勒很驚愕。
「屆時,至今沉睡中的『月.司狼』的個體意識將會重新啟動。那即表示,『鷲.井亞』這個人將永遠從世上消失。」
聽罷小鷲的說話,米迦勒的腦裡霎時一片空白。
永遠從世上消失……也就是說……他將連一絲再見到小鷲的可能性……都會失去?
看見米迦勒的臉因方寸盡失而顯得痴呆,小鷲又再說道:「現在的我只是一個意識,若非依附在司狼身上,根本不可能獨立運作……這副身體,與其被賦予的『存在之力』,現在都屬於司狼她。我……是不應該留在這裡的。」
「這是什麼……意思?」
「兩個獨立的個體意識共同分享一個肉體,以及其被賦予的『存在之力』……會加速那個肉體的耗損,同時亦會加倍耗用『存在之力』……換句話說,司狼她的身體機能將會衰退得很快,最終的結果,是司狼的壽命會大幅縮短。」
她又加上一句,「要不是因為司狼她本身出生於強大的魔族世系,而且又是個能力出眾的妖力使用者,她能不能熬過往後十年,也是個未知之數。」
語畢,小鷲淡然苦笑,「我勉強留下來只會苦害了司狼。所以,我不能那麼自私。」
至此,米迦勒聽小鷲說了那麼多……他的思考能力好不容易才恢復過來。也正因為這樣……此刻他才發覺,一股前所未有的極為強烈的無助感……正襲上心頭。
是的,就個人的願望而言,他實在很想留住小鷲。單單是「跟她見面」這一刻……他已等了二千年。
為了實現他個人的願望,在剛才小鷲說話的同時,米迦勒的腦裡冒出了一連串念頭……他快速地將這些念頭思量了一遍,並判定它們的可行性。其中有一個念頭,米迦勒覺得是行得通的。
然而,話尚未說出口,該念頭便已經被小鷲否決了。只見她輕輕搖了搖頭,說:「那是不可能的。」
再一次,雖然米迦勒什麼都沒說出來……但他心裡所想,小鷲卻知道得一清二楚……「將『我』從司狼身上,轉移至她原本的身體裡……這種事,決辦不到。」
米迦勒依舊一言不發。但依他的眼神看來,他是在要求小鷲作進一步的解釋。小鷲又道:「就實際上的成事率而言……我已經說過,我的意識是依附司狼的肉體,以及其被賦予的『存在之力』以運作的。我這樣說,你應該明白……為什麼這件事辦不到了,是嗎?」
經小鷲這樣一再強調個體意識的性質……米迦勒赫然發現,原來他忽略了一個重要的漏動。意識轉移,與靈魂轉移是不同的概念,而前者遠比後者危險得多。讓靈魂……或者應該這樣說,讓有「存在之力」作為支撐基質的個體意識,進行肉體與肉體之間的轉移,這樣是完全沒問題的。
然而,要是將轉移過程中的客體換成(單純的)個體意識(沒有附以「存在之力」),講法可就不一樣了。從來沒有人確切知道,在個體意識脫離「存在之力」的瞬間,將會發生什麼事。
所有靈魂學入門書籍的第一章都會告訴你,「世上一切生物的個體意識,都必須在依附『存在之力』的大前提下運作。」,即使是死神或生死使,所能掌握的有關這方面的知識、技術,極其量也只是「靈魂轉移」而已。當靈魂的個體意識與「存在之力」分離,那就已不再是他們所能控制了。
「所以,你是無法阻止……我消失的喲。」小鷲說著,她的嘴角上翹,然而態度卻是十分認真。
米迦勒看著小鷲。她都已經說得那麼清楚了……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也沒有意思吧?他忽然想起,只有三十分鐘……剛剛他們的對話,已經用去了十五分鐘……小鷲就要消失了,他再也不會看見她了。
一想到這裡,他巴不得馬上將時間停頓下來,以換來更多與小鷲相處的機會。
也許是父親大人,也可能,是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偶然的聽取了米迦勒的願望……接下來所剩餘的十五分鐘,像是奇跡一般,感覺上就有如四十五分鐘一樣長。
不,到了現在自己竟然還能跟小鷲說話,本身已是一個無法用常理來解釋的奇跡了吧?
奇跡之所以為「偶然」,是因為它往往一閃即逝。
接下來,這二人四目交投。
只要有目光上的接觸,就可以解讀對方的所思所想……這就是讀心術。
儘管如此,「交談」仍然有它存在的必要性。
「我走了以後,你要幸福喔。」小鷲淡然開口道,她是第二次這樣說了。
米迦勒不言。幸福?我還有可能會幸福嗎?自妳「離開」了以後,「幸福」這兩個字早已與我絕緣。一直以來,是妳,給我活下去的理由。這個理由,轉化為一股執念。無論如何,我都會等,等妳回到我的身邊來。如今,我已經再沒有堅持下去的理由了。
「米迦勒,你聽我說。」小鷲探出身子,抓緊米迦勒的雙手,「在不久的將來,你會愛上另一個人。」
米迦勒依舊沉默,心裡對小鷲那番說話頗不以為然。
第一,他根本不相信,已經堅持了足足二千年,這段漫長的歲月的自己,竟然還會喜歡上別的人。第二,他更不相信,在這個世界上,居然會有人能夠取代小鷲的位置。第三,無論如何他都想不通,為什麼小鷲會知道這些事情……而且,就算她所言屬實,但為什麼小鷲要告訴他將來的事?這明明一點好處都沒有呀!她這樣,不就等於提早替他做好思想準備,為著面對早晚會發生的事……兼強迫她自己接受這個事實嗎?當然,大前提,是小鷲仍然喜歡著他……所以,這個事實對她來說,應該會使她感到很痛苦才對。
小鷲接下來所說的話,再次證明了,她真的知道米迦勒在想什麼。「那個人……與『我』總算是有些少關係……是的,她將會取代我的位置。我衷心地希望,當你遇上她時,你能夠真的愛她的全部;而不是執著於她與我的相似點,將她當成我的替身。」
這是什麼意思?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的位置是不可取代的。我知道你現在並不相信,甚至覺得我所說的話很荒謬……但我想說的是,我愛你,米迦勒,是真的,所以,我想你得到幸福。」
小鷲續道:「讓我逐漸淡出在你心裡的位置,將那個位置,留給將會在你的下半生中途出現、真正值得你投注心力在她身上、最重要的那個人吧。」她又加上一句,「只有這樣,你才會有真正的幸福。」
「真正的幸福……那妳呢?」米迦勒終於開口說話了。雖然目前的他也不見得已經認同,以及相信小鷲那番說話……但他還是這樣問。
小鷲輕輕搖了搖頭,「幸福與否這檔事,對於已經快要消失的我,已經不重要了。」
雖然小鷲如是說,但米迦勒還是從她的眼裡,解讀出一些真相。
「其實……妳是害怕消失吧。」
他話一出口,小鷲的臉馬上變了色。
「我看得出來。」米迦勒續道,「就正如你也看得出我心在想什麼一樣。」面對未知的事物,特別是如果該事物與自己有著切身關係的話,人在所難免地會感覺恐懼。如果說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是符合「未知」這個定義的話,那就莫過於是這件事了。自古人怕死,就是因為不知道死後何去何從。對於現在的小鷲而言,她也不知道即將脫離這副肉身的自己……會有什麼變化。即使已義無反顧地交待了所有身後事…要以平常心去面對這一刻的到來,也是極不容易的。
她只能獨自去面對。
米迦勒將小鷲拉進懷裡去。
「咦……米迦勒?」
「你不是在獨自面對這件事。」米迦勒柔聲道,「我會一直陪在妳身邊。」直至……那一刻真的來臨。
小鷲將頭埋在米迦勒的臂彎處,故米迦勒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儘管眼裡有淚,卻沒在哽咽。
「謝謝你……米迦勒。」她淡淡然說出這一句。米迦勒始終沒看見小鷲說這話時的表情。
當刻掛在小鷲臉上的,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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