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張帶有紅土背景的照片，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揪住。那抹暗紅，是我這輩子拼了命想逃離的家鄉顏色。而照片中央那朵聖潔卻致命的白菇，更像是一面鏡子，冷冷地照出我八歲妹妹死前的慘狀，以及阿爸阿媽看我時那恐懼的眼神。
無邊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湧來。我閉上眼，抓著桌角連續做了幾次深呼吸。直到狂跳的心臟稍微平復下來，我才顫抖著手移動鼠標，啪一聲，徹底關閉了那個讓我想吐的網頁視窗。
為了驅散腦海裡那些揮之不去的負面情緒，我再次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大杯白開水灌下去。握著冰涼的玻璃杯，我試著強迫自己改變認知：那個叫白夢的女生，寫得這麼詳細，無非是想警告那些行山客，避免再有人像我妹妹那樣因為誤食而丟了性命。雖然那張照片勾起了我的創傷，但無可否認，她在做一件救人的好事。
這麼一想，我心裡稍微釋懷了一些。低頭看了看手機，原來不知不覺已經六點半了。肚子適時地發出了咕嚕嚕的抗議聲，雖然比我平時吃晚飯的時間早了半個小時，但我決定現在就出門解決晚餐。
外面的熱浪已經退去了一些。我離開居住的舊樓，漫無目的地走進了附近那座燈火通明的購物中心。幾乎是出於底層打工人的直覺，我腳步一轉，想都沒想就走進了一家大型連鎖快餐店。對於我們這種每天在城市裡疲於奔命的外賣員來說，高熱量的炸雞、漢堡包還有冰涼的可樂，簡直就是這不幸人生裡最廉價、也最治癒的靈魂救贖。
可當我走到自助點餐機前，抬頭看向屏幕的那一剎那，我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這簡直就像是天意弄人一樣。在點餐機屏幕正中央、「開始點餐」按鈕的上方，正滾動播放著一張巨大的新品海報——那是一款正在這家快餐店瘋狂熱賣的「黑椒黑松露蘑菇漢堡」。
看著屏幕上被醬汁包裹著的褐色菌菇切片，我忍不住站在原地苦笑了一下。我當然討厭蘑菇。不過，這大公司的漢堡包裡用的，頂多也就是在普通大超市隨處可見的白蘑菇或者褐菇，絕對不可能是雲南大山裡的「死亡天使」或者致幻的「見手青」。或許是因為沒有那層致命的陰影，看著這張漢堡照片時，我內心的抗拒和恐懼反應，確實比剛才在討論區看到「白羅傘」時要小得多。
不用說，我修剪了所有帶有真菌字眼的選項，迅速點了一份最經典的炸雞腿包，加配了一杯大可樂。考慮到大熱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我最後還順便給自己加點了一杯草莓雪糕。
取過打印出來的號碼牌，我在取餐櫃檯前等了一會兒。直到服務員把熱騰騰的餐點奉上，我單手托著餐盤，轉身開始在店裡尋找空座位。
此時正值晚市高峰，寬敞的店鋪裡密密麻麻擠滿了人。我端著餐盤在走道裡轉了一圈，差點找不到空位。這年頭，快餐店裡霸佔著桌椅的人很多，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在吃東西。男女老少散落各處，有的人無所事事地刷手機、打遊戲；甚至有兩張大桌子，被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用書本霸佔著，正一邊聊天一邊溫習功課。
我雖然看不慣這些「霸著茅坑不拉屎」的傢伙，但也只是在心裡默默爆了幾句粗口，身為底層勞工，我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不會去跟人起什麼言語衝突。
又兜了半圈，在靠近餐廳角落的位置，我終於發現了一張靠牆的兩人小桌子。此時那張桌子只有一個女生在使用，對面的位置正空著。我如獲甘霖，趕忙帶著食物和餐盤快步走近那張桌子。正當我準備客氣地問一句「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有人坐嗎」的時候，我的目光落在對面的女生身上，腳步卻像是突然被釘死在紅土地上一樣，整個人硬生生被嚇了一大跳。那是一束在快餐店昏黃燈光下、依舊白得有些晃眼的長馬尾。這個坐在角落裡、手裡正捧著一杯黑咖啡發呆的女生……居然是白夢。
我呆呆地端著餐盤站在原地，看著那束有些反光的白色長馬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整個人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反而是白夢先察覺到了我的靠近。她慢吞吞地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望向我，似乎在瞬間看穿了我因為找不到座位而窘迫的意圖。她沒有露出中午在料理店時那種標準卻疏離的職業笑容，而是眼神極其放鬆、甚至有些友善地對我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對面的位置沒人坐，你坐吧。」
我聽了，腳步卻沒有馬上移過去，腦子在這一刻飛快地轉動了起來：這個女生……好像完全沒有認出我？
仔細想想也對，今天中午去料理店，我從頭到尾都沒說過幾句話，風頭全被阿杰和阿文搶光了。既然她不記得我，那簡直是謝天謝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如此，我也無謂主動去提起阿文的事，免得讓彼此都陷入尷尬。
打定主意後，我拉開椅子，在女生的正對面坐了下來。
當我把餐盤放到桌上的時候，我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白夢的餐盤。除了那杯她一直在喝的黑咖啡外，旁邊竟然還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用紙包裹著的、正是我剛才在點餐機屏幕上看到的熱賣「黑椒黑松露蘑菇漢堡」。
看到這一幕，我忍不住在心裡暗自驚嘆：這個女生……果然是個菌菇的瘋狂粉絲啊！居然連連鎖快餐店漢堡包裡面那種用廉價罐頭蘑菇做的配料都不放過，這對菌類的熱愛程度也未免太過頭了吧？
緊接著，我突然靈機一動，在心裡把自己狠狠嘲笑了一番。
幾個小時前在巴士上，阿文說起她在網路上精通百毒、秒出食譜的神奇事蹟時，我竟然有一瞬間把這個女生跟我們雲南老家傳說中的「白衣空心人」聯想在了一起。我真是動漫看多了，腦洞開太大。傳說中那些隱世的空心人，一輩子只以漫山遍野最劇毒的白羅傘為食。那麼，既然這個女生連快餐店漢堡裡的普通罐頭蘑菇都吃得津津有味，她肯定不是什麼空心人了。
結束了這些莫名其妙的胡思亂想，我深吸了一口氣，也開始低頭吃我自己的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白夢放在桌上的手機嗡嗡地振動了起來。她接起電話，一改剛才發呆的模樣，語氣帶著點輕快地跟電話對面的人說道：「嗯，這個星期六沒問題，時間一樣……好，到時候見。」
簡單說了兩句，她便結束了通話。隨後，她也拆開了包裝紙，開始慢條斯理地咬起她的蘑菇漢堡。
在快餐店這個嘈雜又擁擠的角落裡，這一晚，我和坐在對面的白髮女生沒有產生任何言語上的交集。我們各自像城市的陌生人一樣，安靜地吃完眼前的食物，便一前一後起身離開了快餐店，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我那間狹窄的出租屋裡，時間已經快八點了。我很快就進浴室洗了個熱水澡，把一身的汗水與疲憊全部沖掉。因為明天一早還要換上外賣制服，騎著電動車在全城送外賣賺薪水，我不打算熬夜，給自己定下了十點就上床睡覺的死命令。不過，在躺下睡覺之前，我還是想按慣例，看一會兒最新更新的溫馨治癒動漫來放鬆緊繃的神經。
我再次坐在電腦前，按下了電源。可就在動漫網頁還沒跑出來的時候，擺在桌面上的手機又亮了起來，兄弟群組裡竟然彈出了一條阿文親自傳來的訊息：
『大家星期六有沒有興趣跟我去行山？』
我看著這條訊息，還沒來得及驚訝這小子的越挫越勇，群組裡第一個回應的果然又是阿杰。阿杰秒回了一條訊息問：『去哪個山？』
阿文很快在下面回答：『起點是西貢北港村，終點是沙田大水坑。』
『我去！幫你報名了。』阿杰依然是那副雷厲風行的爽快語氣。
看著他們的對話，我靠在椅背上，心裡不由得生出一點好奇。我和阿杰認識這麼多年，平時在討論區和線下聊天，一向都沒聽說過阿杰有行山的興趣。事實上，連阿文週末會去郊野公園健行這件事，我也是今天下午在巴士上才知道的。不過，我的大腦很快就轉過了彎來。
或許，阿杰根本也不是真的想去行山。他肯定跟我一樣，是擔心阿文這小子白天剛被白夢狠狠拒絕，表面上雖然裝得內心強大、回家還能在論壇留言，但內心深處肯定還是失落得要命。阿杰是擔心阿文週末一個人胡思亂想會憋出病來，所以才會這麼爽快、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要陪他去行山散心吧。
想到這裡，我的腦海裡，再次浮現出今天下午在菇菌料理店裡的那一幕。
當阿文知道我不吃蘑菇，卻仍然為了在精神上支持他而硬著頭皮坐進店裡捧場時，他那個抓著頭髮、眼睛裡閃爍著淚光、感動得說不出話來的純情樣子……
在被大山詛咒、被父母恐懼、被罪惡感折磨得喘不過氣來的這十幾年人生裡，像阿文和阿杰這樣毫無心機、願意為兄弟兩肋插刀的傻氣朋友，或許，就是山神唯一遺漏、留給我的難得一點點安慰了。
為了讓朋友開心，也為了守護這份在底層打拼中難能可貴的友情，我笑了笑，把手指移到手機輸入框上，也回覆了一句：
『我也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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