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一片漆黑。
她驚恐地佇立其中。
某處傳來高昂而清脆的音色,那是水滴敲打在水面的聲音。黑暗裡有着微弱的回聲,讓人以為似乎是身處在完全黑暗的洞窟裡,但她知道並非如此。
黑暗好深邃、好……巨大。在這天與地都不存在的黑暗中,出現一抹淡淡的鮮紅色光暈,鮮紅的光在變形、舞動,仿佛黑暗的彼方有火焰在燃燒。
逆着紅光,可以看見數不清的影子,是一群異形怪獸。
它們從亮光之處邊跳邊朝這邊跑來。雖然看起來是各式各樣的動物,有猴子有老鼠有鳥,但每一種都和她在圖鑒上看過的模樣有些差異,而且這些赤獸、黑獸與青獸,每一隻都比實際上的動物大了好幾倍。
它們高高揮舞着前腳,小跑步過來,一邊還跳起來在半空中轉圈圈,仿佛是熱熱鬧鬧的迎神廟會隊伍正在接近。不過說它是熱鬧卻又和熱鬧不太一樣,說它是迎神隊伍卻又和迎神隊伍大不相同。
這些異形是朝着犠牲者的方向往前冲,它们是為了即將在血祭中獻上貢品而歡喜,所以才蹦蹦跳跳地跑過來。
證據,就是殺意正隨風吹襲而來。這群異形中跑在最前頭的已經離她不到
四百公尺
了,每隻野獸都咧開大嘴,雖然聽不到任何聲音,但可以看出它們歡呼的表情。没有叫喊聲也没有腳步聲,只有類似水滴滴落在洞窟裡的聲音持續回蕩。
她所能做的只是睁大眼睛,注視着逼近的影子。
-----等它們來了,我就會被殺。
心裡雖然明白,卻動彈不得。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會被四分五裂、會被吃掉,身體然動不能動。然而就算
身體可以動,也無處可逃、無法對抗。
她覺得體内的血液在逆流,甚至覺得可以聽到逆流的聲音,那就像是洶湧的波濤聲。
眼看着距離已經縮小到
三百公尺
了……
陽子驚醒了過来。
她感覺到汗水沿着太陽穴流下,眼睛酸得要命,於是趕忙拼命地眨眼,接着才终於深深地喘了口氣。
“是夢……”
她發出聲音想要確認一下。她一定要好好的確認一下,要是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她會覺得很不安。
“只是個夢。”
不過是個夢,不過是個最近連續作了一個月的夢罷了。
陽子緩緩地甩甩頭。房間裡因為厚窗簾的緣故而暗暗的,拿起枕頭旁的時鐘一看,離該起床的時間還很久。身體很沉重,連想要動一動手腳都覺得有困難,好像被黏住了一樣。
第一次作那個夢大約是一個月之前的事。 起初只有一片黑暗。耳邊傳來水滴進空洞中的尖銳聲音,她孤伶伶地佇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心中充滿不安,身體想動卻動彈不得。
同樣的夢連續作了三天之後,黑暗中開始出現鮮紅的光暈。夢中的陽子知道,有很可怕的東西將從光的那一邊過來。她連續五天因為這個黑暗中出現光的夢而尖叫着從床上跳起來,然後她看到了影子。
一開始看起來像是漂浮在紅光中的髒東西,等到好幾天都夢到同樣的夢之後,她才發現那東西正在靠近;等她明白那是某種成群的東西時,又花了幾天;然後再經過數日,她才知道那是異形怪獸。
陽子將床上的絨毛娃娃拉到身邊。
-----已經離我很近了。
那群東西花了一個月從地平線那端跑過來,恐怕明、後天就會抵達陽子身邊了。
-----那樣的話,我該怎麼辦?
想到這裡,陽子甩甩頭。
那是夢。
就算連續作了一個月,而且内容每天都有一點進展,夢仍然只是夢。
即使試着這樣說服自己,還是無法拂去胸中的不安。心臟快速鼓動,耳朵深處仿佛能聽見血液如潮浪奔騰的聲嚮,沉重的呼吸灼燒着喉嚨。陽子抱着填充娃娃好一陣子,像是在尋求依靠。
她撑着睡眠不足又疲倦的身軀勉强起床,換上制服下樓去,做什麼都覺得提不起勁的,隨隨便便地洗個臉就走進了餐廳。
“……早安。”
她向面對着料理台正在准備早餐的母親打聲招呼。
“起來啦?最近都很早嘛!”
她的母親邊說邊回頭看陽子,隨意的一瞥停留在陽子身上,立刻變成了很嚴厲的表情。
“陽子,是不是又變紅了?”
陽子原本没聽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呆了一下子,接着才趕忙用手將頭髮束起來。以往她都會先把頭髮綁好才到餐廳來,今天早上卻將睡前綁好的頭髮解開,只插了一個髮梳。
“是不是染一下比較好?”
陽子只是搖搖頭,披散下來的蓬松髮絲輕輕擦過臉頰。
陽子的頭髮是紅色的,原本颜色就很淺了,只要一被太陽曬或泡在游泳池裡還會退色。她的頭髮現在留到背上,髮梢的颜色變得很淡,因此看起來就像真的去染過一樣。
“不然的話,要不要再剪短一些?”
陽子不發一語地低着頭,默默地迅速將頭髮編起來。編成整齊的麻花辮之後,颜色看起來就比較淺了。
“你這到底是像誰啊?”
母親表情冷冷地嘆了口氣。
“上次你們老師也問過我,你這到底是不是天生的?所以我才覺得你乾脆把頭髮染一下好了。”
“可是我們不准染髮。”
“那剪短一點好了?這樣起碼不會那麼明顯。”
陽子不說話,母親則一邊倒着咖啡,一邊用冷淡的口氣繼續講。
“女孩子家最重要的還是整潔樸素,不要太顯眼,要老實一點。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引人注目,不是要打扮得很招搖,但被人家懷疑總是很丢臉的,因為人家甚至會因此而懷疑你的人格。”
陽子沉默地盯着桌布。
“我猜一定有人看到你的頭髮,就以為你是不良少女。你也不希望自己被人家當成太妹吧?我給你錢,放學後就去剪一剪。”
陽子偷偷地嘆氣。
“陽子,聽到没有?”
“……嗯。”
她一面回答一面將目光投向窗外。颜色優郁的冬季天空非常遼闊,二月過了一半,天氣依歸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