Ⅶ
還來不及回頭,陽子就聽到背後傳來怪聲。
陽子舉目望着聲音的方向,劍則被塞進她的手心。她不再去管那把劍,轉過身去,只見身後的天空中,展翅的巨鳥正準備降落。
她開始哭喊,立即明白自己已經逃不掉了。
逃命的速度絕對比不上那隻鳥俯衝而下。她不會用劍,她沒有對抗怪物的勇氣,她沒有保護自己的方法!
眼看着粗大的腳爪越來越接近,她想閉上眼睛卻無能為力。
一道白光閃過眼前,一個劇烈的聲音嚮起。隨着那像是岩石彼此撞擊的聲音,仿佛斧頭般沉重的鈎爪在她面前停住了。
擋住爪子的是劍,而將劍半拔出劍鞘舉在眼前的,正是自己的雙手。
但她連問自己為什麼的时間也沒有。
陽子將剩下的劍身抽出,邊拔邊划向蛊雕的腳。
腥紅血花四濺,伴隨着微熱的温度噴上陽子的臉。
陽子傻掉了。
使劍的人當然不是陽子,而是手腳自己動起來,斬掉了正想狼狽地向上飛的蛊雕的一隻腳。
鮮血再次飛濺弄髒她的臉,温熱的液體順着下巴到頸項,流進領子裡。那觸感讓陽子顫抖。
陽子的腳仿佛要避開橫飛的血沫般後退幾步。
逃鼠到空中的巨鳥。立刻重新擺好姿勢俯衝下來。
在她揮劍去砍鳥翼的同時,隨着身體的每次動作,陽子都感覺到身上鼠過一陣陣冰冷的滋味。
──是它,是那隻叫冗佑的野獸。
翅膀受傷的巨鳥一面怪叫一面朝地上衝。陽子注視着鳥,此時她明白了,是那隻叫冗佑的動物在操縱她的手腳。
拍動翅膀有如在痛苦掙扎的巨鳥朝陽子而來,龐大的雙翼像在敲打地面。
陽子的動作有如行雲流水,一閃身的同時劍也深深砍進巨鳥的身體。
温熱的血液淋上她的頭頂,手上則還殘留着斬斷骨與肉的駭人觸感。
“不!”
嘴巴雖然聽從陽子的意志在喃喃抗議,身體卻不聽使喚。
她毫不理會沿着身體流下的血液,把劍深深刺進摔到地面上掙扎的蛊雕的翅膀中,再用刺穿的劍直接划裂巨大的翅膀。
然後陽子轉身,面對着噴着血沫嚎叫、痛苦扭動的巨鳥的脖子。
“不……住手!”
巨鳥倒在地上,雖然用力拍打着受傷的翅膀,但翅膀卻已無法負載體重飛起來。
陽子的劍避開了在半空中揮舞發出聲音的翅膀,直接刺穿它的身體。那一刹那陽子雖然避開了目光,但那切開軟绵绵阻礙物的觸感卻還留在手上。
她將劍拔出後馬上又高舉,毫不猶豫地劈向鳥頸。劍被頸骨卡住了。
再次把劍從黏稠的血肉裡抽出舉起,接着將染成鮮紅的鳥頸彻底砍斷,把劍用還在抽搐的翅膀擦一擦,最後手腳不聽使喚的狀況才停了下來。
陽子哀嚎,終於將劍給丟開了。
陽子把身體探出堤防的一端嘔吐。
她一邊抽噎一邊爬下丟在海裡的消波塊,跳進水中,完全沒意識到現在才二月中,海水仍冰得刺骨,一心只想着要把滿頭的血給洗掉。
她瘋狂忘我地潑着水,等到好不容易鎮定一點時,卻抖得沒辦法從水裡爬起來。
慢慢地爬回堤防,她這時才又哭出聲來。恐懼和嫌惡感讓她不得不哭。
等她哭到聲音啞了,沒力氣了,這時景麒才開口。
“已經好了嗎?”
“……什麼好了?”
她茫然抬起頭,只見景麒臉上毫無表情。
“不是只有它一個追兵而已,下一個追兵馬上會到。”
“……所以呢?”
她的神經某處似乎麻痹了,對“追兵”一詞並不覺得恐懼,對男人正眼瞪着她也不感到害怕。
“追兵很難對付,為了要保護您,只有請您跟我一起走。”
陽子冷冷地回了一句。
“不要!”
“這麼說很不懂事。”
“我受夠了!我要回家!”
“回家之後一定不安全的。”
“我不在乎,管它的。我好冷我要回家。……把那個怪物拿掉啦!”
男人盯着陽子不放,陽子則淡淡地回看他的眼睛。
“它附在我身上對吧?快把那個叫什麼冗佑的野獸拿掉。”
“在目前的狀況下,它對您是有必要的。”
“没有必要,因為我要回家了。”
“您不要再繼續糊塗下去了!”
被罵了之後,阳子瞪大眼睛。
“您要是死了可就麻煩了。如果您還不同意,我只好使出強硬手段。”
“不要胡說八道!”
陽子大叫。在她記憶中,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别人大吼,不過一旦吼了出來,體内竟湧起一股奇妙的興奮感。
“我是招誰惹雌啊!反正我要回家,不想再被卷進這種事情了。我哪裡也不去,我要回家。”
“現在恕難從命。”
陽子粗暴地將他塞進自己手中的劍推開。
“我想回家!你不要命令我!”
“我說了很危險的,您還不明白嗎?”
陽子笑了一下。
“危險也無所謂,這和你無關吧?”
“並非無關。”
男人低聲說了一句,眼睛注視着陽子身後點點頭。毫無預警的,從陽子背後伸出兩隻白白的手,抓住她的手臂。
“你要做什麼?”
她回頭一看,是那個一開始拿着劍出現的像鳥的女人。那個女人抓着陽子的手,硬逼她抱着劍,然後就從背後把她架起來抱住。
“放開我!”
“您是我的主人。”
聽到這句話,陽子抬頭看景麒。
“主人?”
“雖說主命不可違,但事關您的生死,還請暫且諒解。首要之事乃是維護您的平安,並且掌握一切狀況。之後您若是想要回家,我自然會送您回去。”
“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主人了?明明是你硬闖過來,什麼也沒講就逼我做這個做那個,你在耍我嗎?”
“没有空多做說明了。”
景麒說着,用令人發寒的眼神看着陽子。
“雖然我也不願有這樣的主人,但這件事並無法盡如人意。我絕不能抛棄主人,而且一定要小心不能將無關的人牽連進來。您再不答應,我就要霸王硬上弓了。-----芥瑚,直接帶她走。”
“不要!放開我!”
景麒完全不理會陽子。
“班渠。”
長着紅毛的野獸受到召喚從陰影中出現。
“快飛離這裡,血腥味飄出去了。”
接着那頭叫做驃騎、長得像大豹子的野獸現身,那個女的則從背後架着陽子騎到它背上。
陽子對那個動作靈巧、正跨上班渠的男人叫罵。
“别開玩笑了!放我回家!起碼把那個怪物拿掉啦!”
“它並未造成什麼妨礙吧?雖然被冗佑附身,但應該不會有什麼感覺才是。”
“可是很惡心!拿掉!”
男人面向陽子,對冗佑下令。
“你絕不可現身,要像不存在一樣。”
這句話並無人回答。
景麒點點頭,載着陽子的動物就站起來。那一瞬間她緊緊抓住架着自己的女人的手,同時那野獸也安靜地向上一躍。
“……我不要啦!”
無視於陽子的尖叫,野獸毫無阻礙地躍向天際。
它仿佛像在空中游泳般緩緩向上爬升,要不是地面離視線好遠好遠,那野獸的動作簡直平穩到讓陽子誤以為自己並没有在移動。
野獸在空中奔馳。地面如夢般遙遠,城市已向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