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一個巴士站，車每個清早從那邊來，往那方去；下車的人從不同的方向來，等車的人將在這裡跳往不同的方向。

他站在這條等候車的人群裡許久了，排在身後的人經過他時都會回頭，用奇怪意味的眼光掃他幾眼。身後一把聲音問︰先生，你上車嗎？沒有回答的聲音，他就如同一尊冰冷的銅塑，一絲反應也欠奉，只是眼神裡閃著些光芒。沒有回答，然後那把善意的聲音也上車了。車走了，他還是站在那兒，等著下一班車的來到，等著心情也可以冰冷下來。他的視線投向車來的方向，那裡是河的另一邊，是生他長他的地方，幾天前他還在那邊，那裡還有幾個他現在很想見的人，但眼前除了滾起的灰塵，甚麼也看不到。

他在這裡站了許久，似乎是太久沒動，才使得身上沉沉的，心也很沉。他開始回憶起來了。忘了從哪一天開始，身邊熟悉的人總是一天接一天的少。終於在那一天，他回家後，不見自己才九歲妹妹。那個小女孩，總喜歡圍在他身邊問東問西，有時候，他覺得他很煩。然而一旦發現身邊少了稍帶煩人的發問，便發現他越來越不習慣，越來越想發狂。

從那一天開始，能搬走的鄰居都搬走了，搬不走的、能看見的面孔也越來越少了。他吼向他的母親，怪她沒有看好她，讓她不要亂跑。也只看到她不斷的落淚，也不申辯。其實他知道這也不能怪她，她還得看護那長期躺在床上的丈夫。而小女孩也總喜歡往外跑，她總會去撿些空彈殼，說是可以向人換點食物回來。結果她也沒有回來了。

那一個下午，他跑了好幾個小時，周遭的街道都走遍了，所有那些空置了或久或近的房子，他都跳進去看過了。自到夜裡街上的人都沒了，他才不甘心，空虛的返回，走進連那唯一的笑聲都沒有了的住所，越來越安靜。

那個太陽已落下的入夜時份，街上人都該趕回家了。只是偶而遠處傳來某些炮聲，看到一些火光黑煙，還有風夾帶而來隱約的抽泣。平日他都看得麻木了，現在更沒心情去留意這些了。這幾天他每天都在這附近找那小女孩，問了好些人，但也都得不到答案。拖著緩重的步子，在那片破牆的轉角位，看到了那個他曾一度以為再見不著的同學。他突然想哭了，畢竟能在這時份見到任何一個認識的人都是件值得欣喜的事。

他的同學帶來些消息撞在他沉重的心上，他知道他成了個戰士，在為著明天的希望在奮鬥，不惜任何代價。他帶來的還有他熾烈的眼光，這個時候，他也打了個主意，心裡有了種異樣的快感，心似乎也給燃起了。

家裡沒了小女孩偶爾的笑聲，只有床上的父親急促的喘息和呻吟，然後更多的是安靜。因為受不了這種安靜，他比以往更經常的往外跑。這幾天他的同學來的很頻密。他一來，他也就跟著出去。那幾天，他帶他見了許多人，他們都是戰士，都有堅定不移的信念。他希望也成為戰士，讓血液也能沸騰。

那天，他要出門了。他只收拾了一套最珍貴的衣服，是他那不在的姐姐給他買過的唯一的一件。母親不停在旁邊問他要去哪裡，他沒說甚麼，只是假裝得平靜的說沒事。喉嚨動了動，其實想說的話該有許多，但他就是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該如何說。母親得不到答案，就那樣拉著他的袖子，流著淚。他反常的沒有嫌母親煩，只是嘴角抽動了一下，望了躺在床上的父親一眼。他突然有個衝動，嘴唇親了親父親的額頭，緊緊抱著母親。在他快承受不住時，轉身走了，渾然不顧母親在後面哭喊著他。

從河的那一邊到這邊其實也並不是太難，畢竟住在這裡的和住在那裡的都是一樣的人。一樣的膚色，一樣心在跳動著。

他想到昨天夜裡，好不容易終於睡著了，卻沒多久又醒了。似乎有無數把火在燒著，有無數雙眼睛在望著。從那個夢裡，他醒了，然後就再也沒睡過了。

凌晨，他對著鏡子修整面龐，那裡面的他，喃喃說著話，很年輕啊！這裡水很是珍貴，所以洗澡並不是常事。這個凌晨，他將自己浸在水裡整整一個多小時，在那個浴缸裡的，他濕透了全身，在緊密的雙眼下面，他不曉得是淚還是水。他擦干水漬的時候，擦得很慢，仔細的看著，每一吋皮膚都被擦得發紅，了一遍又一遍。他捧著那一套姐姐給的衣服，看了許久，穿得很慢很仔細，在鏡子裡細細端詳了很久。打開門，他走了出去，步伐很慢，他擔心走得不穩。

遠方，又來了一輛車，還是上學的時候，車上有不少上學的孩子，他聽到裡面有著笑聲，久違了的笑聲，卻刺耳。將手擱在車窗的那個小女孩，該也是八、九歲的樣子。她正看著他！他也在看著她，一樣的，一樣的膚色，彷彿那個熟悉的眼神。

火在血裡燒動了起來，他跳上了這車子，放在口袋裡的手拉動了引線，然後他似乎看到了河那邊有慈愛的、無奈的、可愛的、似曾相識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