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榆蔭是一首優美的斷章,你裝飾了黯下來的天空,天空給了你朦朧的暢想;夏日的闡明是幾行燥熱的絕句,蟬噪林靜意更幽,颯颯榆葉落錢聲;夏日的傍晚是一曲出神的寧夏,繁星點點綴著清涼,搖著一個水靈靈的月,淌著一段清泠泠的時光。
坐慣了木紋古門旁青石板凳的潤滑與清涼,聽慣了青磚褐瓦間閒舉閒聊的自在與張揚。夏日傍晚的榆蔭裡,葉拂過人面,人倚在樹旁,也不知是夏榆在用枝枝翠綠為我織編起記憶的花環,還是我在用點點時光為它唱一首夏榆謠。
只記得我喜歡被榆葉撫摸的模樣,就像奶奶粗糙的大手輕捧著我的臉頰。她笑著告訴我月亮上也有一棵大樹,大樹下還有一隻可愛的小兔子在那裡乘涼。我想那一定是一棵榆樹,而且是一棵更茂盛更碩大的榆樹,因為只有這樣樸實而又高雅的榆樹才配種到月亮上。她把我攬在懷裡,接著講:“嫦娥也住在那兒,那隻小兔子是她的寶貝……”“奶奶,我也想要一隻小兔子,我會在大樹下天天抱著它。”我真得想要一隻小兔子,就是嫦娥抱得那一隻,奶奶笑,笑得那麼開心,我彷佛說了什麼讓她很愛聽的話,但卻乎又沒說。 “你就是我的小兔子,我在大榆樹下抱著你,天天抱著你。”奶奶說我是小兔子,“咯……”我掰開奶奶的手跳到地上,“我是月亮上的小兔子,奶奶就是嫦娥了。”夏天的風吹過榆梢,它也在說:“我就是月亮上的大樹,就是。”那樣的傍晚,彷彿天地間的一切都遠了,飄渺得猶如輕沙般隱隱約約了,那樣的夏夜,彷彿天地間的一切又都小了,全都裝在這棵鋪開的大榆樹下閃閃爍爍,交織成一首夏榆謠,唱給我,唱給流年。
在奶奶的懷裡,搖去了我的童年,在夏日的榆蔭夏搖去了那段神話。大榆樹卻依舊在春風中甦醒,在夏日里繁華,只是青石板凳已落滿埃塵,奶奶已不再攬我入懷,那泛黃的風塵是封殺我記憶的隔膜,那翠綠的榆蔭卻帶我走向時間深處,後來我才知道,那叫做成長。
年少的日子裡,成長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像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雨打在記憶的榆涼。那個傍晚,我親眼目睹了那場搏鬥,它再也不是和風中婉轉的生命透著矜憫,再也不是清暉下曼舒的枝頭藏著蟬鳴。它正如一位英勇的鬥士將全身肌骨抖得脆響,它正如一位沉著的戰神集萬股狂風於一干,巋然如常。狂風歇斯底里的怒嘯,驟雨鋪天蓋地的抽打,非但沒能折斷一枝樹葉,反而讓它更堅強。終於烏雲帶著自己的蝦兵蟹將灰溜溜地逃走,一切都靜謐如初。每一條榆枝都在雨後的清新中煥發著生機,每一片榆葉都在雨後的簾幕間滴點著翠綠。雨洗過的天空,就像滌蕩過的靈魂,泛著幽幽月光,瀉下滿葉珍珠閃著成長的光芒。打在榆葉上的雨滴,就是時間打給我那記成長的耳光,前者跳躍著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清脆,後者嗚咽著樹與人的成長。
花開半邊偏妍,樹謠半曲是不是正好呢?縷縷歲月到某個時候嘎然而止,那記憶中的美好正如忽的消失的夏榆謠,無處可尋。這次回家,不經意間又看到了滿樹的榆葉輕輕地搖,沒有時光的刻刀留下的篆痕,沒有成長的驟雨催著的枝條,依舊是在傍晚,依舊是在樹下,青石板凳已不知去向,月卻風外明了,颯颯樹語訴說著這個村子的老老小小。封塵的記憶在瞬間汩汩而出,分明奏著一曲夏榆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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