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時間裡,我已經無法靜下心來認真的在鍵盤上敲下足以釋懷的任何文字了,現實生活的匆忙與無奈,讓我往往迷失方向。每天的閒暇時光,我無聊的玩著那些幼稚而簡單的網絡遊戲,消磨著生命中每一天寶貴的時光,看著漸漸老去的歲月,我不知道自己究竟遺失了什麼?
直到今天,我看到兒子風捲殘雲般將一碟炒洋芋片往自己碗裡扒拉,這種吃相,像極了童年曾經餓急的我!突然想到平日里經常出現在眼裡的洋芋,這個曾經陪伴我度過貧困且簡單童年的作物,原來一直在我記憶中的某個地方不曾走遠。而此時,內心深處永不泯滅的文字夢,這個伴我度過多少個日夜的夢,再一次被驚醒,我覺得應該寫點什麼了。我知道自己由於近期嚴重的睡眠不足,大腦有些枯萎了,所說的話可能詞不達意。可我還是決定用大腦裡這些平淡且匱乏的詞彙,來說說和洋芋有關的一些事,以祭奠我遠去的童年。
小時候,家裡很窮。從我開始記事起,洋芋就一直陪伴著我。這種看似簡單的作物,在那個時代是足以維持生命的。我剛開始記事的時候,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行,土地剛剛劃撥到戶。幾畝不多的責任田裡,將近有三分之一的土地種植了洋芋,還有青稞、燕麥、小麥、蠶豆等作物。那個年月,也不知到底是種子的問題,還是肥料的原因,總之作物的產量普遍偏低。低到每年產下的所有糧食加起來都不能延續到來年接新。這時候,洋芋就充當了一個重要的角色。在每年青黃不接的日子裡,洋芋的花朵已經開遍田野,白的、紅的、藍的。青稞小麥收割還早,只有洋芋即將成熟,鄉親們便勒緊褲腰帶,提個籃子,抗上鋤頭,在自家地裡刨一籃洋芋,回家後煮上一鍋,就能美美的吃上好幾頓。洋芋留給我最初的記憶,就是在這每一年青黃不接之時煮著吃的過程。幾個下肚,那難忘的飽腹感,至今記憶猶新。母親曾說過,這煮了吃的洋芋不叫洋芋,而叫剝皮點心。我對母親的說法深信不疑,那些剛從地裡挖回來煮熟的洋芋,剝去薄薄的外皮,裡面就是乳白色可愛的點心,醮上鹽巴,狠狠的咬上一口,香氣瞬間就會充斥到口裡、胃裡。
我知道,這洋芋要比青稞麵餅好吃的多。那時間,就是青稞面也很少,白面就更不用說了。有時候,我實在餓極了,母親給我一大塊青稞麵餅,我抑制不住腹中強烈的飢餓感,狠狠的咬一口,發覺這青稞麵餅要比洋芋難吃的多,不由“呸呸”的吐掉。後來母親想了一個辦法,這種辦法能夠徹底改變青稞麵餅那難以下嚥的味道。母親用筷子在麵餅上紮無數個小孔,然後在小孔裡滴上生清油,我看著麵餅上流著黃黃的清油,忍不著用舌頭舔舔即將髮乾的嘴唇,狠狠的嚥下一口涎水,一把從母親手裡接過麵餅塞進嘴裡,發覺味道真的改變了不少。然而這和醮了鹽巴的洋芋相比,味道還是相差太遠。
外婆家在不遠的另外一個村子,那時候,我常去外婆家。經常聽外婆說起母親和舅舅小時候竄進生產隊的洋芋地裡偷洋芋的情形。關於外婆的這些說辭,我原本不大相信,但是外婆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的述說,我漸漸的相信了。那時間,全國上下都在吃大鍋飯,都在大煉鋼鐵,都在“農業學大寨”,都在“工業學大慶”。人們冒著被餓死的危機在共產主義社會里高喊著“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外婆說,在60年那會兒,就是母親和舅舅一次次從生產隊地裡偷來的洋芋,救活了一家人的性命。外婆曾經講過一個和洋芋有關的故事,說舊社會裡有一個很有善心的地主,每年夏季青黃不接之時,總有窮人上門借糧。地主總是樂善好施,但是,地主有一個簡單的規矩,只要有窮人上門,先讓家裡的下人煮一鍋洋芋端上來,讓那個窮人吃,如果這個窮人拿起洋芋也不剝皮直接就往嘴裡餵,便高高興興的給窮人借糧。如果發現這個窮人吃洋芋時剝掉皮,那麼借糧之事基本就沒戲了。外婆說,這個地主每每遇到有乞討者上門,便會施捨一些餅子錢物之類,而後語重心長的特別交代,此事你知我知,要知道你是我唯一給過東西的人,切不可告訴別人,不然以後我就什麼也不會給你了。乞討者唯唯諾諾,高興萬分的離去了。第二日再有其他乞討者上門,地主給同樣的東西,說同樣的話。每一位離去的乞討者都是高興的,並沒有人將自己所得的恩惠告知別人。其實,地主對每一個上門乞討者,所付出的善心都是一致的。舅舅說,你外婆其實也是這樣一個人,對待每一個親人的愛心都是一樣的,就像曾經救過我們一家人性命的洋芋。
我深信舅舅所說的每一句話。
以後的日子裡,我一天天長大,家境慢慢有了改善。然而,洋芋始終是我的最愛。我記得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我大概已經上小學五年級了。農村的孩子,放學回家之後是要幫大人們幹活的,那時候,為了父母幹完農活做飯方便,我每天放學後的任務就是先把要吃的菜洗了。而後便背上背簍,拿一把鐮刀,上山去割草。家裡有牛,父親對我說,牛必須要吃夜草的。我是家裡的男孩子,大姐已經出嫁了,二姐一直在外婆家生活。我應該為家里分擔一些事兒的。然而,那個年齡的我,只能乾一些簡單而輕巧的活。給牛割草是我很願意做的一件事,因為青草遍野的時候,洋芋的花也會開遍田野,白的、紅的、藍的。我很早就知道,開白花的洋芋是白的,白洋芋煮了好吃,燒著更吃好。而開紅花的紅洋芋味感就差了,紅洋芋澱粉含量低,吃起來硬硬的不太好,所以大多數人家裡一般不煮紅洋芋的。至於開藍花的藍洋芋,那就不可多得了,因為藍洋芋的產量較低,很多人不願種的。但是藍洋芋最好吃,不論是煮了吃、燒了吃還是炒了吃,味道極佳,還未入口,就有一種淡淡的清香沁入心脾。
那天,我和往日一樣背了背簍拿上鐮刀,順便裝了一盒火柴。因為幾天前,我上山割草時看到一塊地裡種了藍洋芋,滿地的洋芋花藍盈盈的,看著起壟的地裡,土壤已經微微裂縫,當時我就忍不住的咽口水。琢磨著一定要弄幾個燒了美美的吃一頓。那時候,我對洋芋的貪婪幾乎無時不在、無處不在,也許是因為平日里沒有什麼好吃的東西,亦或是因為飢餓。臨出門時,我又往背簍裡放進柴禾,直奔目的地而去。到了地邊,我一邊佯裝割草,一邊四下張望,發現周圍並沒有人,便溜進地裡,用鐮刀尖在土壤裡刨。不一會兒,就刨出拳頭大小的藍皮洋芋。我便一口氣刨了二十多個,裝進背簍之後,便溜向山坡的另一邊,在一個山坳裡點燃柴禾,將洋芋一個個圍在火堆邊,焦急的等待燒熟的那一刻。十幾分鐘之後,火堆裡散發出洋芋的清香,我迫不急待,冒著被燙傷的危險就抓了一個。大人們說過,“洋芋沒血,只要燒熱”。我連吹帶吸,不顧生熟,四五個洋芋下肚之後,一個飽嗝便上來了。用手擦擦嘴角的黑跡,抬頭一看,天色已經漸晚。太陽早已墜入西邊的山後,而我的背簍裡,只有不到一把青草,我感覺自己有些害怕了,我害怕母親的責備和父親的巴掌,裝上沒吃完的洋芋背著空空的背簍哆嗦著走在回家的路上。到家里之後,父母已經到家,晚飯也做好了,正在焦急的等待著我的回來。父親看了我嘴上的黑跡和背簍裡的洋芋,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順手抄起院子裡的一把掃帚,將我一頓好打。而後母親又苦口婆心的一番教導。就在那天,我完全明白了一個道理,別人的洋芋再好吃,終歸是別人的,不能據為己有,不但洋芋是這樣,任何一樣東西都是這樣。
後來的日子裡,我距童年越來越遠,距農村也越來越遠。然而洋芋,卻一如既往的在我的生活中不曾離開。隨著越來越豐富的知識,我知道了更多和洋芋的有關的常識。比如洋芋在書面叫馬鈴薯,有些地方還叫土豆,英文名叫potato,是茄科茄屬一年生草本植物;比如洋芋的塊莖可供食用,是重要的糧食、蔬菜兼用作物,具有很高的營養價值和藥用價值等等。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對洋芋的需求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強烈了,然而,此時的洋芋已經開始從普通農村人的飯碗裡走向各大酒店的餐桌,吃法也越來越多了。像我所在的這裡,就有一種有名的小吃——洋芋攪團,是把把洋芋煮熟之後,剝掉皮,像做糍粑那樣一直用木錘用力的砸,直到變成黏黏的、柔柔的樣子,然後鏟在碗裡,加入大蒜汁、辣椒、醋及各種調味料,吃起來更是另有一番風味,吃過的人都會意猶未盡。還有,將洋芋的澱粉提取之後,可以用澱粉製成粉條待乾了之後慢慢吃,放著方便,吃起來也方便,一兩年都不壞的。可以用澱粉做涼粉,在夏天了吃上一碗,那種酸辣爽滑的感覺會讓人愛上炎熱的夏天。即便是冬季,涼粉照樣能吃,切成塊狀之後放入沸水,加上肉丁、調料、生薑等,出鍋時撒一撮香菜,吃起來那叫一個美啊!這種東西在當地叫做粉湯。關於洋芋的種種吃法,已是舉不甚舉。我曾經有幸於2007年在定西市吃過一次洋芋宴,看著餐桌上擺滿色香味各異的佳餚,有著不同的顏色,不同的味道,不同的形態,然而唯一沒變的就是,這些美味可口的美食,都是用一種東西——洋芋做的。
就在看到孩子狼吞虎咽吃洋芋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過去那些難忘的和洋芋一起度過的艱難日子。如今離開家鄉已將近二十年了,然而農村里土生土長的洋芋,一直都在我的身邊,不同的只是,它已不再只以最原始的那種形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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