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呢？是車燈，還是呼嘯而來的風，是夏風，已經很久很久了。

 

我叫鄭小希，一所普通高小的學生，父母雙亡，從小和奶奶相依為命，我的家境不是很平仄，而是突兀。

 

別人總會問我，小希啊，你的爸爸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啊，然後我低下頭，輕輕地告訴他們：過……年吧。父母唯一留下的是一張黑白身份證和我這個累贅。

 

你個累贅，你嫌家裡不夠貧潦啊，你還有錢買書包，得虧不是你爸把你留給我，要不是你那個婊子媽媽，你爸現在不知享著清福呢。奶奶無數遍的嚷嚷著，直到街坊鄰居都出來。

 

記憶裡的媽媽很慈祥，並非奶奶口中那樣，但是我對爸爸媽媽都沒有什麼留戀，因為如同被抹去的一段記憶，所以我的童年很陰暗，像是在逼仄的地下洞穴裡，潮濕，複雜，險峻，所以碰壁是難免的。

 

我只是很願意想像，想像爸爸媽媽的樣子，媽媽一定是非常漂亮的女人，爸爸呢，像是身份證上那樣，很闊氣。

 

一直到10歲裡，我還在迴圈在胡同裡仰天淚流滿面的情形。你個瓜女子，你還在外面幹什麼？哭什麼哭，你個沒用的東西。奶奶刻薄的言辭伴隨我度過童年，他們也會常問，為什麼你奶奶那麼凶，我奶奶很稀罕我呢。

 

之後又過了幾年，院子裡的那顆石榴樹長高了一截，露出妖豔的紅色花朵。奶奶二話沒說，拿出剪刀，剪去了石榴花，因為她說，美麗的東西容易迷惑人心，你爸爸就是這樣被你媽勾引了。

 

然後我兇狠地望著她佈滿皺紋的面孔，她望瞭望我這樣兇狠的臉，轉頭抽噎起來。

 

那一段時間，她把家裡所有老舊的東西全部搬走了，他撕碎了爸爸留下的身份證，砍了我天天去灌溉鬆土的石榴樹，然後他嘀咕著，不留戀了，不留戀了，最後很傷心地在院子裡的搖椅上哭起來。

 

石榴花不能像櫻花那樣飄揚，不能像柳絮那樣飛舞，我不能做一些事。

 

最後我才知道，他聯繫了一家好心人，收養12歲的我。

 

我義無反顧地跟著那家人走了，他們說我很漂亮，長大一定很可愛，我笑著迎合了一句，謝謝你們的收養。

 

臨走之前，奶奶和那家人說著什麼，我看見她的手在顫抖，不斷用顫抖地手擦拭著滄桑的臉，我知道她又哭了。我轉頭的那一刻，她喊了我一聲，小希。

 

我回頭冷冷地說，幹什麼？她伸出顫抖的臂膀企圖擁抱我。我只是伸出手牽著新爸爸媽媽。

 

我知道什麼呢？我只知道她毀壞了我所有美好的回憶，假如她對我好點，假如在這個家我還有留戀，我就不會走了，對吧。

 

我不知道，5年之前，我已經把這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答案給說出來了。

 

她為了不讓我有留戀，他為了讓我堅強，她為了讓我有更好的生活。而她不知道的是，當時我完全沒有留戀，只是想快點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5年後，我的戶口本上改了名字，我改姓張，張小希。然後張家人把那天奶奶留給我的25萬元積蓄統統給了我，那是用她最喜愛的花手絹包裹起來的一張銀行卡。我才知道，奶奶的擁抱再也回不來了。

 

這是第一個擁抱，我放棄了，我很痛心地哭，我記錄了許許多多老院子的故事，我告訴他們，我是個孤兒，我父母雙亡，我奶奶也離開人世了，只有沒有血緣關係的爸爸媽媽。

 

然後他們告訴我，你是個虛假的人。

 

我變得勇敢了，令人憐惜了，這表示我之前有多麼虛假。

 

那年生日，我認識了菱。菱告訴我，有他在，我永遠不會孤單。

 

生日過的很潦草，菱告訴我，下個生日一定要讓我很快樂。菱親吻了我的額頭，送給我一個書包，他告訴我說，現在沒有人責備你買書包了吧。

 

我笑了笑，不，我多麼希望有人能說一句，你個累贅，你嫌家裡不夠貧潦啊，你還有錢買書包。

 

第二年，我生日那天，菱收到了北大的錄取通知書，我不想耽誤菱的學業，於是告訴他，我有喜歡的人了。

 

菱站在冷風中，小希，我們不是說好了麼。然後他伸出臂膀，試圖摟住我，我告訴他，以後不要來找我，我丟掉手機，意思是相說，以後不要聯繫了。

 

然後那天晚上，我坐在老院子裡看著天空。街對面停著一個小貨車，然後我看見菱下了車，往這邊跑來。一輛車擋住了菱的身子，一聲刹急車聲，菱倒在血泊中，血流成一條溝壑。

 

菱救治無效身亡。

 

小貨車的主人告訴我，他買了許許多多毛絨玩具，因為他說，他的女朋友沒有童年，這個生日要讓他過的很快樂。

 

他遞給我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小希，生日快樂。然後我抱著毛絨玩具撕心裂肺地哭起來。

 

我才知道，我是個不愛擁抱的人，我其實喜歡淚水，我不是個勇敢的人。

 

我想告訴菱，我很愛他，我懷念他灌滿風的衣服和為我張開的臂膀。希，你冷嗎？

 

菱，我好冷。你不是說。……

 

說了我們要在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