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的衣服
黑的輓帶
無盡的混亂
就是什麼也沒有的混沌
平伏心情才能寫下去
分開數次
才知自己的底線
才知自己的復原能力

七月廿一日,天氣很熱,頂著太陽,身處在廣州的殯儀中心廣場。
身穿一件素白的衣服,我手臂繫了一條布帶,黑色的。不止告訴別人,家裡有人離開了;也告訴了我,祖父的確離開了我。
天氣真的很熱,所有東西看起來也像發著光。
大伯父佝僂著背,捧著祖父的黑白照步向靈堂。十分鐘的路程,眼中透著茫然;只是微晃的手,輕泄了心中的悲哀,讓我看見了。紙錢在腳下翻滾,黑色的飛灰在空中化蝶飛舞。然而我的心卻如泥般沈實,穩著的悲哀沒有一絲動搖。
步向主靈堂,途中還看到別的人在完禮後呆坐於梯階上和行於走廊中。他,看著自己手臂上的黑布,紅透了的眼框不動一絲。她,軟弱的握著手上的手帕,哭得只能倚傍身旁的親人。我眼睛望向了別的地方,因為我沒有勇氣看他們一眼。我怕,怕看到他們,怕會禁不住哭,怕穩住了的激動和淚水會在一瞬間爆發出來。
樹,在路旁紋絲不動。人說樹欲靜而風不息,現在卻是連風也沒有。
頂著太陽行了十分鐘,終於來到我們家用的靈堂。”程家治喪”的四個字高高的掛在大門上。大伯父拿著手中的黑白照,坐了在還未開門的禮當外。手中照片有著一朵黑色的綢花別在相框頂上,分開兩旁的布條跟剛拿到相片的時候一樣,靜靜的垂在相框兩側,就像黑白照中祖父的不變模樣。每個人的表情都在變,只有相片中祖父的樣貌如昔。
長長的椅子,只有大伯獨個兒坐著,還有手中祖父的照片。不動的是相片中祖父的面容,也是大伯的表情。我靜靜的坐到了他旁邊,其他家人都到了靈堂旁邊的休息室。靈堂外是空曠的地方,好讓家人都可以結集在一起進場。寂靜而偌大的地方,現在只有我和大伯父。好不容易有了一陣大風,稍帶走了身上的汗水和體溫。只有動作,沒有聲音。別人燒衣後遺下的黑灰在地上翻滾著,夾雜著從外飄來的枯葉,靜靜的。忽然感到長椅在輕搖。我沒有動,沒有看,但卻知道是因為大伯。輕輕的抽泣,沒有拭過一滴眼淚,任由它落下。也只有動作,沒有聲音。我的眼框熱了,發白的四周現在更在眼中閃爍著;鼻子也酸了。
時間差不多到了,靈堂的大門緩緩敞開。大伯父拭乾眼淚,把祖父的相片放到靈堂內。
靈堂內都是"奠"字。一朵朵假的菊花圍著深藍底白色的"奠"字,使花牌益發顯得深沈。祖父躺在靈堂中央的棺木內,被花和葉簇擁著。塵歸塵土歸土。
祖母在出殯前已走到祖父旁邊。嗚咽的聲音哭著祖父的名字,瘦小的身體抖著,在發洩,然而激動的心情不能減少一點。沒有了老伴,獨居空屋,沒有人讓自己動氣這時竟變了壞事。數十年的歲月,都有一個讓自己關心的人。他活在自己身邊,令自己生氣過,也令自己開心過。這已成了數十年來的習慣。這些半個世紀的習慣卻一夕間失去。她哭得身體也軟倒,可是,就算沒有哭,失去了一個依靠,還如何可以堅強?
好好哭一哭吧。
我站在了靈堂的最角落,最愛錫我的家姐在旁陪伴著。不動的在看著這一切,眼淚卻沒有止竭過。從一看到祖父的遺體,眼淚就沒有停的落。除了身旁的家姐,沒有人看到我,我卻看到一切。哭過的人,強忍淚水的人,在棺木中的祖父,在棺木外的親人。
時間到了,早已熟知的程序,早已熟知的說話一一在說著,心中卻有陌生的悲哀,陌生的混亂。
步出靈堂的一剎,我支持不住,唇也咬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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