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 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 自難忘
千里孤墳
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
塵滿臉 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
小軒窗 正梳妝
相對無言
唯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
明月夜 短松岡
短暫的分開
比不上生離死別的痛
看著日落身畔的記憶
甜蜜隨著時間變苦澀
那是一個普通的十二月吧。午後的太陽矇上一層簿簿的霧氣，乾燥的空氣中蕩漾著懷勉的氣味。
他慢慢的走在公園小徑上，小心翼翼的。彷彿所走的路上都充滿小孩，走快一點也會碰跌他們，但他的腳旁只有滿園落葉。頸上的圍巾在風中輕搖，只有頸巾未梢的絲絮在隨著風起舞，夾雜著偶爾飄到絲絮間的枯葉。長衣的下擺也在風中輕搖，就像要掃去落在地上的黃葉及花瓣。
他的鼻端被動地感受著空氣中的味道，還有旁邊她的氣味。
風依舊在吹著，吹送著公園裡千百片綠葉。從來沒有人會留意到公園裡樹上的葉子，當然更沒有人會在乎那片葉子會落在什麼地方。會成為土壤裡的養份？還是會錯落成為行人步履的伴奏？這就是葉子的際遇，他和她的認識也是一種際遇吧？葉子悄悄落到她的髮鬢，成了頭上的點綴。那落下的地方，是他最愛輕吻的地方，也是他最常注目的地方。這刻的葉子當然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以指作梳，要把那片小小的葉子從她的髮鬢弄走。輕輕的，她恍如未覺。然而他卻觸不到那片小黃葉。
他看著眼前的她，腦海中搜尋著她的身影。陽光下的她眼裡沒有焦點，只是緩慢的走著，彷彿目的地根本不在她所知道的地方。那是一種迷茫吧？偶爾一片葉子飄過她的眼前，也未能得到她的注意。只是為走路而走路，她看不到身邊一切。活潑好動不能再在她的身上出現，那凝視自己的眼神不能再從她的眼中找到。
回憶落在眉心的淚痕，他再次想起她每一次流淚的情景；回憶她指尖的輕撫，他再次想起與她每一次相擁的溫暖。
路旁的大樹也想借著落葉去紓發冬的孤冷，然而身上卻已無葉可尋。
她坐下來了，地鐵的車廂空空蕩蕩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明知是缺少了什麼，但我們又能夠控制人們湧進車廂，使車廂熱鬧起來嗎？沿路的景已失去色，過去的回憶在車窗外像電影般播放著。到過的地方、熟悉的商場、面善的小販，一切也在對比著物是人非的傷感。
車廂與月台間的空隙在記憶裡從來沒有這麼寬闊。當搀扶的手失去蹤影，步代彷彿變得沈重。只因重量不再被分擔，一切痛苦和不快又回到那平靜的腦海。一事一物也讓腦海泛起漣漪，回蕩彷似沒有終結，直到生命的盡頭。
走過的小徑，他們在別的地方已共同走過不知多少遍。只是這刻路上只有她的腳印。
他和她站在一塊冰冷的大石前。他看著她的淚滑過滿佈縐紋的臉頰、滑過不再上揚的嘴角，落到互相緊握的手背上。他什麼也做不到，只知道共同經歷超過半個世紀的歲月，為她帶來最痛心的回憶。他比她更不想離開對方，然而現在的他，已不能再被她的目光所捕捉、不能再為她掃去鬢上的葉子、不能再在寒冷的北風裡給她溫暖。
她的淚在手背上積聚著，最後落到地面。
她凝視著冰冷大石裡嵌著的黑白照，她不知道照片裡的人這刻正站在她的身畔。
大石之下冷嗎？這些日子以來都在哪裡？開心嗎？快樂嗎？帶著哭音輕聲低訴，她的一字一句都讓站在旁邊的他心酸。他看著她在風中佝僂的身影，知道失去他後雙肩所要背負的悲傷，也知道她經歷多少傷痛才能得到一絲堅強。
｢我很快樂，我很開心，只因至我離開這世界，我都有妳。和妳看過多少日出日落，和妳看過多少月圓月缺。這些年來，有妳我已是無憾無悔。」他輕輕的想抱著她，只是不能相擁如同擁抱幻影。
照片裡的他和她在對望，照片外的他卻站在一旁看著她痛哭失聲。
人生都是在離合散眾中經歷著高低起伏。最近有時想起祖父的離去，祖母一直也沒有在我們臉前流淚，除了靈堂的那半個小時。常常會想，她的心裡究竟在想著什麼？我知道她很愛我的祖父，所以才覺得她一定有哭過，只是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吧。
還有，最上的圖片個人來說是頗值得紀念的一幅。只因我記得很久以前要找日落的圖片都是網路上別人拍的。但這一次卻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用自己的相機去捕捉，對我來說這記憶就像提醒著我時間的推進。我漸漸的得到很多，但我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失去很多嗎？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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