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男女 第 732 期 - 最後一夜
中環人食錄 葉一南
2040年9月，澳洲的初春，不太冷，陽光溫柔，萬里無雲，空氣中帶剛發芽的青草味道，啊，天氣真好。我們能夠選擇在這裏作為我們最後的一站，是一種福氣。
我一直說着要帶J去澳洲南岸的小鎮，感受一下我讀大學時，無拘無束駕着四手老爺車，朝着海浪就跑的日子。但這一說，就說了幾十年，到了今天，才能兌現承諾。年紀大，駕長途車有點困難，幸好有「再生旅程」打點一切，安排司機。前兩天由雪梨出發，停過Camel Rock，Merimbula，帶J去看過我以前釣大油魚追，及在月圓夜摸蝦的地方，最後來到 Tathra。
伸出海面的大平台已經改建，面積更大。昨天晚上我們坐在這裏，一邊喝着自己帶來的港式熱奶茶，一邊看着一班年輕人在平台上釣魚。我跟J說，以前這裏是釣幾百磅大鯊魚的勝地，J不信，說我吹牛。這也難怪，鯊魚現在已經絕種，J怎會相信只不過在半個世紀之前，這裏一海是魚。晨曦，J還未醒，我一個人來到海邊再坐了一會，看日出。我沒有跟J說，有一個早上，我還在這裏看過鯨魚呢！
上午十時，是時候回雪梨，準備我們最後的晚餐。
J早在一年半前被驗出老人癡呆症，這段時間，退化得很快。她不能接受失去思想的「生存」狀態，已經簽好文件，待她認不出我的時候，我便送她去「再生旅程」。我當然支持J的決定，安樂死最文明。不過要看着她離去，難免悵惘。又怕她無方向感，去新的世界，不知會不會迷路。所以半年前，當我接到驗身報告，知道自己患上癌症，而且是二期末，坦白說，真是舒了一口氣。一人上路，怎也及不上二人一起上路，有說有笑好。
可惜香港太古板，到了今天，安樂死竟然仍未合法，否則，有甚麼地方比在家裏完成最後一程來得舒適？幸好西方國家開明，可以選擇的地方還有不少。J知我心意，選了澳洲。「再生旅程」是大集團，有自己的醫療度假村，有專人安排節目導遊，提供全套服務，是賺大錢的旅遊項目。只要安心盡興，有去無回，顧客怎會捨不得花錢？
朋友們知道之後，都很高興地為我們安排歡送會。這一吃，吃了一個月。很久以前有一本書，叫My Last Supper，記載着世界著名大廚想甚樣吃他們最後的一餐。Anthony Bourdain要去最喜愛的餐廳吃烤牛骨髓；分子美食之父Ferran Adria要去吉兆；Nobu要吃家鄉菜。幻想歸幻想，因為當年社會未能接受安樂死，最著名的大廚，也只能拖拖拉垃，受盡折磨，病死在醫院。最後的一餐，往往是流質營養劑，甚或是藥物嗎啡了。
現在我們有時間準備，想甚樣就吃甚樣，真好。這個歡送月，我吃過牛腩河，叉燒煎蛋飯，焗豬扒飯，雲吞麵（不過蝦無味），東坡肉一大盤，烤全羊，飛去日本吃過壽司，在榴槤樹下等着榴槤掉下來，在街上見到好吃的甜品小吃就吃，還乾了東豪兄幾支2007年的Screaming Eagle，然後跟每一位朋友說拜拜，很滿足。
J說吃夠了，玩夠了，起程吧。朋友們在機場相送，也不過當我們出遠門。
今晚是最後一夜，我下廚，炒了一碟香噴噴的薑末蛋炒飯，及一碟芥蘭，就像以前我們下班回家吃的家常便飯一樣。我問J，一會兒醫生送來的那杯vecuronium bromide，她選甚麼味？朱古力味，她說。我多心，還未決定，究竟雲呢拿味好抑或士多啤梨味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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