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夕陽醉了的時候，吃飯是正經事。

 

窮奢極欲之後，結束與筷子的糾纏。匆匆上路，不必留戀。偶遇街客，買了杯港式飲料，冷的，誘人。在城市的紛擾之中心不在焉地喝起來，喝得拖泥帶水，喝得精神恍惚。

 

行人摩肩接踵，不節制地貪婪行走；車輛越獄般馳騁，像是在追溯著隔世。行道樹彼此依偎著，霎時間陷進了肌膚間的接觸。它們屏住了呼吸，緊閉雙眼，雙手合十，對天空頂禮膜拜。

 

街邊商店琳琅滿目，衣服掛在櫥窗，羊肉串被烤制，名牌香煙被燃燒。走完一條街，就做一回飲食男女。

 

後來，當月亮偷偷爬出來的時候，我置身在白色斑馬線上，環顧四周，卻發現自己孑然一生。

 

吳君來電，約至思源廣場。水幕電影，早有聽聞，卻無緣一見。無需暗語，音樂噴泉隨著音樂跳舞。亞洲第一大鼎佇立噴泉之後。迎著人氣，穿梭于遊客之間；人山人海，停留於回眸之時。當我們往人群裡看時，萬人歡喜。目標並非因道路的阻塞而消失。唏噓之後，繼續向前。此刻，目標的邊緣亦是廣場的盡頭。望眼欲穿的渠江之濱，依舊美麗動人。

 

當我們回頭審視走過的路時，卻是心有餘悸。渾然不覺中，方才的盛世熱鬧漸漸頹廢，慢慢地脫離我們的肌膚。遊客兜圈離開，江風拂面而去，蝴蝶擦身而走。扶著廣場欄杆，遠眺過去，即燈火通明的城北。江面，一葉漁舟，兩人掌舵；江水，一瀉千里，萬世滂沱；岸邊，一人獨行，卻是兩鬢斑白。

 

我建議從濱江路上打車，吳君便欣然同意，一路北上。

 

望不到濱江路的盡頭，路也並未走完，但總覺得已經走了一生一世，走得顛沛流離，走得異常艱辛，回頭望去已成夢境。擺脫慣性思維的束縛，吳君提議：既然如此，何不玩一次從未玩過的遊戲。沒有走既定的路程，轉角進入另一條街。

 

歪歪斜斜地進入此街，詫異於街中景色，好像是回到早已逝去的世界。三四十年代的木樓在微弱的路燈照攝下更顯滄桑。靠近木樓，蛛網縱橫，封塵蓋面。退步於街中，這陳舊的木樓，這褪色的照片，沉睡多年，不曾翻閱。

 

遊戲尚未結束，繼續前行。有一喪葬人家，排面低調，前來弔唁的人極少，大約是死者生前人緣不佳或是不集陰德造成。靈柩前道士佈道過場，口裡念經，超度亡魂。幾位表情麻木的在世者圍坐一方桌，六神無主，兩眼茫然無物。他們也許就是孝家。葬禮寒酸，淒涼萬分，不禁潸然淚下。

 

逝者安息，生者繼續生活。亦是一木樓，門扉未閉。門下坐著一老婦人，憑著微弱的燈光在納著什麼，也許是鞋墊。老婦人兩鬢斑白，也許就是剛才岸邊的獨行者。欲問之但又不便打擾。

 

沿著此街繼續北上。清明將至，鬼魂活躍。吳君與我一樣都是無神論者，對於亂七八糟之類興趣欠佳。一算命先生正座一屋，老花眼睛，大口吸煙，故意在等著什麼，前來算命者？魂魄？宿命？算命先生知別人命運卻未能算准自己，能怪誰呢？我挽袖看表，將近十點，我們便匆匆離去。

 

更令人驚奇的是街的盡頭就是城北繁華中心，柳暗花明般出現。霓虹旋轉，街舞繼續，車水馬龍，生命又陷入喧囂之中。

 

走完一條街，走完兩世界。過程，一步一步的走。方式，一次旅行，一次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