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的醉人花香
你記憶裡的一些人物或風景我也記得,只是在感受上,你要深刻。因為你是故事的主角之一。其實 ,回憶總是有些感傷的。感傷, 有時候也是一種美。我喜歡感傷 ,猶如我喜歡美一樣。那些年的生活,我時常感傷 。於是我寫這些文字的時候 ,我習慣了那淡淡憂傷的美----------那些年的生活。
──煙草《告訴你,我小時候的事》 序
1
人總會有過去,又總會有記憶。一些人或者一些事,記住或者遺忘。人物或者風景,一路沿途鋪展,精彩著你的人生。有困惑,有釋懷;有得到,有失落;有溫情,也有愛.....人生,便在這些循環裡延伸。
我不知用何筆調來描述關於我的那些年的記憶。那些故鄉的印記。僅在此讓我懷念的心能有些許的放縱和安歇,能對那些事有些斑駁的記憶,我定當是歡愉的了。
五月,是槐花飄香的季節,是我記憶裡最深的。那縷甜甜的攝人心魄的幽香和那個年代一樣,刻在了我大腦的溝回裡。那一串串潔白的花,掛在蔥綠色的枝葉裡,若隱若現,而香氣仍飄逸在周遭甚至更遙遠的空氣裡。陽光,淺淡得異常。溫柔如手,在面頰拂過,從容地散落在身上,散落在槐花樹的林子裡,散落在小河上,散落在鳥兒的翅膀......
槐花樹,熟悉的樹種,是極尋常的。尋常到處處可見,散片或者一條條群居。而那些散開的幽香,可以佔據整個心靈之所,可以引誘你的嗅覺,清醒混沌的大腦。走在散片的槐樹下或者附近,就可以觸及它的芬芳,花枝甚少而香味獨特。而走在槐樹的叢林裡,人會有要窒息的感覺,香氣太過濃烈。如高度的白酒,容易使人沉醉。若走在叢林附近,或者遠遠的,那幽香在淺淡的陽光裡,傳遞出詩意的甜香讓人迷醉。最妙的是小河那裡的了。清幽的河水,緩緩流淌,映照著兩岸的蔥綠。在蔥綠的枝葉裡,點綴著潔白的槐花。一串串的花兒在輕風吹拂下,有如風鈴,沒有聲響,卻惟獨隨風而至,傳來陣陣幽香。幽香,是因為那些花兒可以隱約或者隱約到不可見。有時候突然就走到附近,看不到花,但是聞到香味,就知道是槐花開放了。那花香已經深入神經,滲入靈魂,融入記憶。
槐花樹,故鄉的樹。槐花,它不若牡丹嬌艷高貴,也不若菊花傲然耐寒,更不若櫻花華麗不俗,也沒有那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的雅致。我見過洛陽城的綠牡丹,也見過菊花那燦爛的黃,更見過日本的櫻花,還有號稱“凌波仙子”的水仙花。而我獨愛槐花。那不作雕飾的潔白和純淨的香氣,時時縈繞在我的夢裡,渲染著我,迷醉著我,牽引著我。
2
說起童年,能記得的,不過是一些碎片。若能記起的,必是深刻的,深刻的,也就是當初參與的。有如沙灘拾貝,擱淺的就可以撿到,若是隨海浪而去,定已沈入海底。而又有一些,雖是記得,但要用記憶之筆去雕塑。往事如風景倒映湖面,只能揀閃光的存留心間。
暑假的午後,是我們編織草辮的時間。我們編織草辮,有如編織夢想。我們在屋後的槐樹上纏繞草辮,無休無止。因為那時候可退場門草辮,八分錢一根。但是辮的質量不好,就不會被收購。我們很多同齡的小伙伴,在每家的屋後,在樹蔭的翼庇裡,飛舞著那雙小手,比誰編得多,編得好,掙的錢多。屋後,槐樹下,午後,一群孩子,嘰嘰喳喳,或者歡聲笑語,或者唱歌,全沒有食困的可能。
他們編草辮的錢,大多去買了顏料或者零食。而我跟姐姐,編織換的,只可以交下一期的學費。我常常跟在姐姐的身後,不管做什麼事,我對姐姐,更是崇拜和言聽計從。姐姐經常夜晚也編草辮,特別是在有月亮的夜晚,她更是不會放過。草辮,辮起來,其實很累。至今仍記得我們的那雙小手經常被那縹草割到留下很多傷痕,就像舊社會做苦工人的手。姐姐告訴我,再多編幾根,就可以買小人書了。所以,我會跟她作伴,在一旁看著她的手,在月光下飛舞。有時候月上枝頭,我已堅持不住,靠在槐樹邊就睡著了。彷彿夢見姐姐捧著很多小人書朝我走來。
暑假就要過去了,母親給我們報名後,又給了我們2塊5毛。姐姐拉著我去買書,我那個開心啊。報名只要花上1塊5,我們兩個也只需要3塊錢。姐姐買了《小兵張嘎》《蘋果樹》《隋唐》。但大多叫連環畫,主要是抓特務,打日本。也有連環畫版的《紅樓夢》。《紅樓夢》很貴,大約是精裝。暗紅色的封面,很光滑,好像打過蠟一樣,暗紅的底色上,有金色的線條勾勒著每集會出場的紅樓人物。而裡面則是很淺很淺的天藍色,但是那些字是豎寫的黑色字,看起來費神。但是我仍是極願意看。那個時代,玩具少,娛樂,基本沒有。能夠看上一些書,算是一種福祉。
也有伙伴或者同學找我借書的。那些看過的舊書,我才會借出。並不是我小氣,姐姐也從不願意借書給人。若我借書給人了,她會罰我,不給新書看。那些被我借出的書,真的老是有去無回。所以我每每看一本書,定是要看上好多遍,甚至可以背下來,因為書借給別人,就沒機會再讀了。
暑假完結,可夏天依然沒有過去。知了仍然叫喚。屋後的槐樹下,涼爽的風陣陣吹拂,翻開我們手中的書頁。空氣純淨得輕盈,渲染著我們的夢想。我們在期待下一個暑假的到來。因為姐姐說,下一個暑假我們要換更多的錢,買更多的書,甚至可以買小說,而那時候,我雖然已經10歲,可我還不知道小說是什麼。只能在槐樹下繼續讀那些連環畫,繼續吹著風,繼續著幼稚的夢。姐姐就如我夢的牽引者,給我以美麗的遐想和無盡的期待。而槐花樹,好像極懂我,在風裡舞蹈,伴隨著我幼稚的模樣,沈浸在那些墨香的小人書裡。
3
時光飛速轉,猶如車輪,不知停歇,不知疲倦。姐姐要上國中了。也就是說姐姐要見到更大的世界了,因為她考取了重點中學,要離開我們,離開槐花樹,去遠方求學。我那個開心啊,手舞足蹈,逢人就說。但是在那個年代,這也確實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兒。
這個暑假,我們依舊攢了一筆買書的錢。但是,姐姐要去外地求學,需要更多的學費和開銷,比如吃住。據說要住校,要吃食堂。還有姐姐得買幾件像樣子的衣服。夜裡月光下,依然看著姐姐編織草辮。草辮在槐樹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彷彿時光車在飛轉,而不知疲倦的是姐姐。我的眼睛,眨巴得不能動彈,我要睡著了,雖然我極不情願。月華如水裡,姐姐叫醒我,叫我再堅持一會。我努力睜著眼,姐姐已把編織好的草辮挽好。
這個暑假短暫地異常。連知了也懶得叫喚。靜謐得只剩夏風在槐花樹裡穿梭的呻吟。
我們就要開學了。姐姐說,床邊的衣櫃裡,有幾本書,那是給你的,有幾件衣服,我沒穿過,也給你吧。你不要再借書別人,在家裡要聽話,要勤快,不要太貪玩。另外,你要多讀書,不然以後沒出息。我幼稚的心裡沒有體會姐姐的話,但是嘴裡答應得很爽快,我不想讓她擔心。幾天後,父親送姐姐去學校了。我們沒有了音訊。我原來不知道她這么久不回家,真的住校了。我彷彿失去一片天空,沒了自主,也沒了伙伴,更沒有夜晚一起讀書時,有姐姐挑撥燈花。
我在夜涼如水裡,在灰色的天空下,在槐花樹下徘徊。槐花樹的果實已經掛滿枝頭,在風裡唱歌。姐姐該回家了吧,總得回來看看我,看看槐花樹。槐花樹,靜靜地站立在秋天的風裡,向我昭示著豐收。可是它是否知道我在想念呢?我的世界如燈光一樣,沒有人挑撥,沒有人在意 ,失色地暗淡下去......
4
我面臨升學了,再沒有編織草辮,因為沒有人再收購。姐姐留給我的書,也看完了。除了幫家裡干活,也沒有事可做。能做的,就是在母親的嘮叨裡,把課本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暑假作業可以在幾天之內完成。我仍是希望可以編草辮,有伴,有事,有姐姐給我講一些人物或者歷史。唯一可以有點安慰的,就是槐花開過了,那香氣驅走了我的無聊,而更主要的是槐花開了,離暑假不遠了,暑假了,姐姐也可以回來了。我常常在樹那裡發呆,甚至希望花兒快點凋謝。那些知了不知去向,不知何時才開始唱響。盼望姐姐回家的心就像等待採摘柿子,尚未成熟就眼巴巴瞅著它快點自然掉下來。
終於等到父親接了姐姐回家。一起來的還有她的幾個同學。他們已經是上高二了。一群青年人,熱氣騰騰,生氣盎然。原來他們開了校刊。他們在談論如何選稿,如何出刊的事。趁著暑假,時間多,所以一起商量。我一直插不上嘴,但是羨慕的眼神滴溜溜跟著轉。姐姐也大略從書信裡知道我有時候也寫一些所謂的詩歌,一定要我拿出來給他們看看。我極緊張也極羞澀。最後那個男生選定了一首詩,一定要拿去發表,還說,你妹妹文筆不錯呀。我半信半疑,我是隨便唱歌就可以寫一首詩的,我惶恐地笑著。
及至後來,我也會把一些文字放進信封,一起寄給姐姐。也總會收到他們的評語。也有那個男生特別的評論,也收到他寄給我的一些書籍。而我也在他們的調教下進步著。只是,我僅僅埋頭書裡,沉醉在濃濃的墨香,卻從不會過問,書以外的事情。就像槐花,素白的淡雅,唯留淡淡的芬芳,並不招搖。
多年來,姐姐的點滴培養和對我的渲染,依然歷歷在目,依然那麼親切,清新如昨。時至今日,她除了是一家私企的進階經濟管理人員,也是一家雜誌的小說編輯。而愛好文學,愛好文字,仍然是我們共同的摯愛。
一起打拼的異鄉城市,當五月的流雲飄渺在天空,應該是槐花綻放的季節了吧。那一朵朵,一串串,一簇簇,掩映在一片嫩綠之中的素白和潔淨,遠離了塵世的繁華喧鬧和浮躁。就如姐姐一步步走過,勤奮地走過幼年,少年,青年,卻依然執著於文字,執著於不肯世俗的信念以及對我的關愛。微風拂過,槐花那醉人的幽香依舊如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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