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調整對經濟問題研究分析的態度／文﹕梁振英 2008年11月14日
【明報專訊】上周五我在「筆陣」發表了一篇〈長頸罌〉，指出英美等西方國家「先使未來錢」的消費意識種下重大禍根，我說﹕「短期內刺激消費性內需，以濟燃眉之急，並無不可，中國人民適當地增加消費額度，提高生活水平，也是應有之義。但我們萬萬不應追隨美國，走消費拉動經濟發展的道路，在中國今天整體發展水平低落的情况下，可供選擇的其他路線很多。前車覆轍，後車可鑑，個人過度消費文化一旦形成，一兩代人之間不易覺悟，即使有了覺悟也不易改正。」
上周五的「長頸罌」的觀點，本來是想為本周的「筆陣」鋪墊。事有湊巧，中國政府在5天前宣布，計劃在2010年底投資4萬億元，實施擴大內需、促進經濟增長的10項措施，這10項措施可以歸納為以下三大類﹕一是工程和基建項目；二是民生投資；三是促進工商業發展，三大類一共10個項目之中，除了「提高城鄉居民收入」一項，其餘9項，都不是消費性，都是國家長遠持續發展的重大依靠。中國政府趁今天的機遇建設國家，不把錢放進「長頸罌」，這個決策值得每個中國人欣慰。
有意見認為，中國政府應該擴大消費而非基建，因為中國人消費佔GDP的比例低，而且儲蓄率太高，造成流動性過剩。我不敢苟同，因為中國為了長遠和整體發展，必須提高生產效率，整體硬環境的建設和維護就是一個大課題。以鐵路為例，我們的鐵路營運里程到2020年才達到10萬公里，比美國今天的21萬公里仍然大幅落後。我過去在「筆陣」也寫過，鄉郊的醫療設備仍然十分落後，相當一部分的醫療點連「老三件」(聽筒、探熱針和血壓計)也不齊全。所有這些都需要大力投資，都比放在「長頸罌」好。中國政府宣布的4萬億元投資當中，地方和民間投資佔3萬億元，這個做法也可以解決社會和地方資金的流動性過剩的問題。
中國政府將出口需求減少引起的過剩產能，轉移到非消費性內需，這個原本我要談的題目已經沒有再談的需要，今天轉過來談對研究和分析經濟的一些看法。
錯在主觀太強 不顧客觀現象示警
世界經濟出現嚴重衰退的趨勢，回頭看，成因、因果關係，和因果的發展脈絡都十分清晰，沒有人應該感到詫異。令我感到詫異的一點，是為什麼在經濟學如此發達，數據如此全面、如此透明、如此及時的現代社會，全世界的預警力低落至此？過去一年多，我每有機會，就在香港和海外請教專家學者，絕大部分人認為世界經濟不會出現衰退，論據一是美國的生產力不斷提高；二是美元的主導地位，使得美國政府可以靠發鈔發債解決問題；三是市場經濟的調整力量，可以避免經濟大上大落。今天，我們已經可以相當肯定，以上三點加起來，都沒有防止世界經濟的滑坡，大部分的經濟研究、分析和預測都嚴重失效。
在學校念經濟的，都是聰明人，財經機構的薪酬比其他行業都要高，於是以高薪厚祿把聰明人中的聰明人招攬進去，專責研究和預測經濟走勢。每天從研究單位產出的報告多如牛毛，最後效果如何？遠的不說，大家翻翻4個月前的舊報紙，印證香港和國外的專家學者當時的預測，就知道答案。
造成今天重大經濟問題的，不是戰爭或巨大天然災害的單一或偶發事件，而是多年來經濟活動沉積的結果，世界絕大多數的財經專家，對重大趨勢視而不見，經濟學中的研究和預測手段，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我看問題主要是我們的主觀太強，蓋過了對事物的客觀現象的示警。
主觀之一是對美國這個寡頭獨大的超級大國的迷信，包括對美國的生產力、適應力和調整能力的迷信，再加上對美國經濟理論的迷信。
二是對數據的服從性不足。兩年前，我開始向財經專家查詢美國的巨大貿赤和美國政府的財赤對美國和世界經濟的影響，絕大部分人說﹕「美國的雙赤問題一直就有。」不過，數據告訴我們，美國去年的貿赤是10年前的7倍。同樣地，當我提起美國人的個人、家庭和國家債務，答案就是﹕「美國人一直如此。」實際情况是美國今天的個人、家庭和國家債務全部是歷史新高，全面爆燈。
因果關係有必然性 見因未見果只是時間問題
事物的因果關係有必然性﹕一個人從30樓跳落馬路，不可能保住性命，這是因果關係。在地前的幾秒鐘，這個人當然還是活覑，涼風習習，自我感覺良好，這是因果關係以外的時間性問題。在經濟問題上，由因至果的時間不容易估計，但我們不能說，由於時間性不好掌握，因果就沒有必然的關係。中國人的智慧中有一句話﹕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如有未報，時辰未到。」就是這個意思。
英美經濟出現巨大問題，大家開始問責，先把問題問到現任的首相總統央行行長頭上，後來發現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終於開始質疑當年列根總統、戴卓爾夫人和格林斯潘的財經政策。
明白這個時差關係，我們觀察外國事物，就不能僅看某一政策的眼前和短期影響，而必須覑眼於長遠。長遠看問題，因果關係逃不過邏輯推斷。人的腦袋很有用，在人類飛上太空，回頭用眼睛和攝影機證實地球的形狀之前，甚至在哥倫布環繞地球航行一周之前，人類已經用邏輯斷定﹕地球是圓的。在眼睛看見之前，有一部分人，不會相信地球是圓的。
科學化一點看經濟問題，我們必須把所有因素量化。武俠小說裏面，練就一身輕功的人，可以飛簷走壁，簷有多高，壁有多長，看小說的人自己想像，沒有現實的考驗。現實中本領高的人，可以縱身一跳，從3樓「軟覑陸」到地面，如果從4樓跳落地，大概會是輕傷，6樓則是重傷， 30樓則不堪設想。研究和觀察經濟，不能不具體，更不能只顧眼前，不覑眼於長遠。
大家研究和分析經濟，短期行為太多。太多的研究和分析都是為了投資市場。投資行為，短則「即日鮮」，長者也不過一兩個月，因此習非成是，以為造成今天好現象的利好因素，就是長遠的利好因素，就會造成長期的好結果。
檢討英美的重大失誤，其中一個教訓是﹕我們必須建立自己研究和分析經濟問題的態度和方法。
(金融海嘯篇之五)
梁振英 行政會議召集人 www.cyleung.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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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避開「科學分析」這個字詞，實在是因為當今太多經濟學採用數學技巧作不科學的分析……真是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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