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耀華﹕凱恩斯主義2.0版 2008年11月14日
【明報專訊】凱恩斯最為人熟悉的，就是他所提出的一套挽救上世紀30年代大蕭條的經濟學理論，而他也曾在1930年留下的一份轟動一時的「遺囑」，對100年後的世界經濟問題提出獨特的看法，但畢竟年代久遠，現在聞知者已不多。今天重讀，對受到金融海嘯打擊之下的我們來說，也許有點啟發。
在這篇名為〈我們後代的經濟可能性〉(The Economic Possibility of Our Grandchildren)的文章中，凱恩斯首先回顧過去，指出西元前2000年到西元1700年間，人類社會的平均生活水準雖然有所起伏，但是基本上維持不變。工業革命卻改變了一切。歐洲和美國在1930年的平均生活水準是1700年的4倍。凱恩斯估計，如無意外，再過100年，即到2030年，兩地的生活水準將會在此基礎上升至4到8倍。
文章的下半部分指出，如果上述估計正確，那時候人類恆久以來的問題——為生存而奮鬥的問題——將得以解決。凱恩斯把需要分為兩類：像食物和衣服以衣履一類的絕對需要，以及因與別人攀比而來的相對需要(因為你的朋友都有LV手袋，所以你要買一個LV手袋等等)。儘管第二種需要是無限的，但當第一種需要得到充分滿足之後，大部分人就會轉而追求非經濟方面的目標。那時，至少在歐洲和美國，人們每周工作15小時(！)便足夠了，這些工時與其說是達成生產指標，毋寧說是要讓人從工作中得到滿足感。
在凱恩斯眼中，到了2030年發達國家已經不存在經濟問題了，那時人們最大難題將是如何打發時間。當人們有時間謳歌生命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沒有歌唱的天分，此時也許會出現精神崩潰。
凱恩斯或低估資本主義制度慣性
「人類的天性，以至其一切自身的衝動和本能，一直是以應付生存作為目的而演化的。一旦生存問題得以解決，人類便被剝奪了原來的目的……尋常百姓需在幾十年間悉數拋棄根深柢固之習慣和本能。思慮至此，我不禁膽戰心驚。」但凱恩斯同時認為，經過適應和學習，人們會懂得如何利用閒暇，熱愛生命，而非如當時的上流社會那樣過覑無聊且令人鬱悶的生活。
凱恩斯又認為由於財富的積累已經不那麼重要，人們的道德規則也會隨之改變。
「我們將可以擺脫 200年來如噩夢般困擾我們的那些虛偽道德，正是這些虛偽道德把令人倒胃的低劣人性奉為至善。」對財富擁有的追求將被視為病態行為，患者會被交予精神病專家治理。目前維護財富分配和經濟賞罰的「多麼令人反感和不公義的手段」都最終被拋棄。70多年過去了，正如凱恩斯所估計的，歐美的平均生活水準較1930 年的確有了好幾倍的提升，但是人們的工時並沒有大幅度的減少，實際上美國的工時在1970年代之後又重新延長了。今天美國人全年的工作時間比中世紀時候的還要長。中世紀人倘若復活了，看到現代人這麼營營役役，一定覺得匪夷所思。
也許凱恩斯低估了隨著社會的發展，人們的絕對需要也會增加；也許凱恩斯低估了的，是資本主義制度的慣性。對大多數人來說，工作時間的多少並非個人的選擇，而是社會的制度安排。香港人的工時是世界發達地區中最長的，但是人們都得無可奈何地接受。對於大多數工作，即使你願意把工時和收入同時減半，你的公司一般都不會接受；即使接受了，你肯定不具與全職員工同等的晉升機會。無論如何，需要注意的是，正如文章的題目所言，凱恩斯要探討的是在2030的經濟可能性，而不是經濟必然性。
金融海嘯的影響若干年後自會消失，而更堪憂慮的是全球暖化和世界資源短缺等長期問題。最近世界自然基金會的年報說，地球的資源正被人類迅速消耗，如果趨勢持續，預料到2030年代中期，需兩個地球才能維持人類現有的生活模式(10月30日《明報》)。凱恩斯叫後人減少工作，較少消耗自然資源，好好享受餘暇，這恰恰是對症的良方。
人類或將具條件回歸傳統美德
與世界資源短缺而災難頻生的結果比較，凱恩斯指出了人類已經或者快將具備條件回到傳統美德中去：
「貪婪是罪惡，放高利貸是行為不端，貪財則更為可憎。那些美德和智慧的道路上中規中矩的人，他們根本就用不覑為明天擔憂。我們應該更重視目標而非過程，追求完善更甚於效用。我們應該尊敬那些能夠教育我們如何將時日安排得高尚且妥當的人，那些能直接從事物中獲得樂趣的人，他們正如那些野地裏既不勞苦也不紡織的百合花。」
也許今天資本主義需要這個凱恩斯主義2.0版本，正如上世紀30年代大蕭條時候需要凱恩斯主義1.0版本一樣。當然，美國人要過凱恩斯所建議的美好日子，首先要努力工作還清外債。
作者是香港大學經濟金融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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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好聽，但是到做的時候，卻沒有人去追求實行的技術……供求相配，才是所有可持續發展的制度的不二法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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