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銳紹﹕軍隊黨化即「私人集團化」
——從「六四」期間的軍隊調動談起
【明報專訊】「六四」鎮壓出動大批軍隊，令大量無辜的市民及學生傷亡，人民解放軍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究其原因，與中國的軍隊性質和制度落伍甚有關係。中共歷來強調「黨指揮槍」，不單在戰爭歲月、奪取政權的過程中強調，在取得政權後的和平歲月裏同樣強調，甚至在黨、政、軍和經濟大權都集於一身的情况下更加強調，顯示他們長期的武力崇拜傾向。正因為這種傾向，才令軍人出身的鄧小平，以及當時有政治利益需要的決策者不理百姓安危，決意武力鎮壓。如今回過頭來，不妨細心地檢視一下中國軍隊的角色。
由於中國軍隊一向不透明，所以它在「六四」前後的角色、部署過程和行動還有很多不為外界所知的東西。不過，從其後透露出來的信息中，也可以略窺一二。例如在「六四」後由解放軍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戒嚴一日》（上下冊），當局本來希望透過進城軍人的回憶，美化軍人入城「平暴的光輝形象」，但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撰稿的軍人在筆下透露了一些外人難以掌握的、有關當時軍事調動的秘密，包括事前的精密部署，以及如有反抗可格殺勿論的軍令。當這本歌頌軍人的書發行30萬冊之後，有關方面才意識到泄密。這些材料對研究「六四」前後的軍事調動的人來說，可謂「書中自有黃金屋」。
後來，有關方面為了挽回惡劣的影響，急急回收這書，但它已廣泛流入民間。最後，有關方面只有再版此書，把兩冊縮為一冊，只保留歌頌「平暴」的部分，而不少泄露當時軍事部署的部分則被刪去，例如由少校參謀梁策執筆的〈坐標中心，在天安門廣場〉。它泄露了當時上級下令他們在一天之內繪製詳細和分割成塊的地圖，供軍隊從四方八面入城之用。這完全反映了當局早有計劃地用超乎實際需要的武力來對付手無寸鐵的平民。
最近，前新華社高層人員張萬舒撰寫的《歷史的大爆炸》，也引用了不少《戒嚴一日》的材料，附以當時他採訪的事實，也驗證了這次軍事行動的部署和如臨大敵的安排。
我當時在北京採訪，也了解一些軍事調動的新聞，但在此我倒想談談一些外界較少提到的側聞，而這些側聞卻可以反映當時軍方的部署更是虛、險、蠻、惡，兼而有之。
其實，軍事調動不是在89年6月才開始的。在5月下旬，一些軍人以便服出現，不帶武器，喬裝不同的身分，接受同一命令，在指定的時間內進入北京城，到天安門廣場附近報到。當市民發現北京城內忽然出現一批梳覑平頭裝的小伙子時，感到這是不尋常的軍事調動，曾合力攔截這些軍人。我當時在現場採訪，一些軍人對市民說，他們接到的通知是「北京有慶祝國慶的預演活動」（當年是40周年國慶），上級指示他們分散入城，再聚集聽候命令，目的是「不要打擾北京市民」；另一些軍人也接收類似的命令，大意是「北京有嘉年華會」。當北京市民向軍人說明原委後，這批軍人也被調走了。
5月底，第二批軍人攜帶武器，坐軍車入城，市民群起攔截。他們從一些軍人口中得知，軍方對軍人們說，「北京發生瘟疫」，需要軍人協助控制環境，建設臨時的軍用醫院。北京市民感到不對頭了，但對軍人都是好言相勸，告之以事實，北京沒有疫情。市民阻止軍車前進，沒有動武，而是採取連鎖式的方法，要軍車頭尾相接，然後在第一輛軍車前面坐一批人，在最後一輛軍車之後又坐一批人，那就把延綿不斷的軍車「鎖」在一起了。後來，市民還拿水拿食物給軍人解渴充飢，而軍人了解實情後，也跟市民有說有笑，如水交融。
把軍隊的屬性搞清楚
在軍事學上，這一批軍人已失去戰鬥意識和能力，自然又被調走。等到6月3日第三批軍人入城時，收到的命令則是直截了當的「北京發生暴亂」，軍隊入城就是「平暴」。後來的事，也是大家熟知的了。從上述3次調兵遣將的過程看，當時的軍方高層只懂軍令如山，而子弟兵則不知實情。在軍事角度說，這是對敵鬥爭的必然手段，但關鍵是平民百姓不是敵人，為何要這樣對待呢？而且，用虛假內容告訴軍人，令他們犯險，最後以強蠻的方法殘民作惡，又豈是應有之義呢？所以，這不能單單責怪執行命令的軍人，而是要追究下令鎮壓的人，那主要的責任就在鄧小平身上了。
中國歷來的治軍模式，就是黨指揮槍（或君指揮軍），對軍人的思想、意識、信息，從嚴控制，以致軍隊從來不屬於國家和國民所有，而是屬於管治集團所有，這與現代化國家和管理模式完全脫節。以今天的實際情况而言，軍費是由國民負擔的國家經費中支付的，但軍隊從來卻是黨所擁有，就像一家上市公司吸納了小股民的資本，但所有決策權都在公司的管理集團手中，這從理論和實際上也說不過去。雖然，按目前形勢難以一下子要中共放棄「黨指揮槍」的命根，但據了解，今天軍方一些較開明的人士已在研究一種新的理論，力求說得過去。中共也認識到目前的理論不合理，所以他們也搞了「國家中央軍事委員會」，在中共中央軍委會之上加一層外衣。所以，只有把軍隊的屬性搞清楚，才能阻止或避免軍隊私有化或集團化的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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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上所提出的事情的屬性沒有錯，那麼就真的可以完美地解釋為什麼會有人大力迴避談及這件20年前發生的事。因為這件導致不幸發生的事件的基本屬性已經不是普通的「濫殺」或者採取過激手段，而是去到有意嫁禍無罪者了。那比起現在一般香港人所相信的「事實」更為嚴重百倍，而內地人相信的「陰謀論」反而對了一半——不過不只是「外來勢力」干涉……真是令人搖頭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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