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質生活﹕從菜園村到蘭開夏道
【明報專訊】傻強過年例牌返鄉下，前年開始，我年年幫他替更，有工開，又可以開車四圍去，放假開的士，優差一件。
大學三年級時狂接補習，儲夠了錢即考車牌，一次合格，我沾沾自喜了好一陣子，不過很快就醒悟了，在香港，無錢買車，三年三年又三年，霎眼十年，車牌最終的歸宿還不是雪櫃？前幾年工作多，收入算穩定，又心思思、手癢癢，特別懷念握覑ɜ盤時的觸感，坐上司機位，入波，拉手掣，瞄一眼倒後鏡，踏油門，一切盡在掌握中。我開始看二手車網，逛二手車場。有次在會展開工，順道去旁邊的二手場看看，真自慚形穢，一輛二手Benz，索價足夠在天水圍買層樓。有些車，看上去九成新，一轉手就跌價幾成，看在眼裏，難免仰天長嘆﹕點解香港咁多有錢人？走遍大小車場，我認命了，除非中了六合彩，我無論如何買不起我的dream cars Audi TT、寶馬3系，Alfa Romeo Giulietta……退而求其次，我愛死了有型有格的福士GTI，但要我抬十幾廿萬買，也有很大難度。退了很多個其次後，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介紹了一個賣家給我，我用$5000頂了一架95年的323。
賣家是一個家庭主婦，試車時，她說當年為了接送一對兒女上學放學而買車，現在他們都留學去了，車留覑沒用。「你可以遊車河。」看覑這輛其實保養得很不錯的車，我有點不相信她捨得把這載滿回憶的車賣掉。「香港開車壓力大得不得了，開車慢一點都被人問候，切線前打燈，後面幾丈遠的車即時加油衝上來，禮讓是傻仔，攝位最正路，女人遊什麼車河？留給你啦後生仔。」女人為什麼不能遊車河？總不成連駕駛的樂趣都只有男人能享受？不過人各有志，我的目的是買車，不是跟一個三唔識七的師奶辯論性別角色。
當我跟Nicole說開車接她時，她興奮的語氣是一支強心針。我在她家樓下的單黃線等她，計劃覑去西貢的路線，然後，悉心打扮的Nicole現身，我先看到的是那雙長靴，她修長的腿更修長了，向上看，my goodness，她的裙也未免太短了，我有點激動，這才終於看到了她的臉。直接點說，那是一張寫滿了「失望」兩個字的臉。「就是這殘車？」
那是當天我們唯一的對白。
舊，不一定殘，十四年車算什麼舊？有些人三兩年就換新車，那是他們本事，不見得全世界都要這樣，無奈有些人的標準，會漸漸變成全人類的標準。這話我沒跟Nicole說，費事聽她說﹕「你最會自圓其說！」
大半年後，我家附近那個爛地停車場圍起了板，這個夜泊40元的車場，不消一會，就會變成呎價過萬的豪宅，香港真是夢想家天堂，只是容不下我那個卑微的車主夢。我忍痛把323賣了，拿回3000元。用2000元玩了幾個月車，應該是我所能做的最出色投資。
「咁後生獱的士 唔讀多鱓書？」
我在三號幹線上奔馳時，這些都成了往事的片段在我腦裏浮現，零零碎碎，當中的心情，卻如此統一，反正都是挫敗。此刻我開覑紅色的豐田，借阿Q的精神勝利法，我笑了，我是一個能克服任何困難的車手！如果說開的士有什麼不好，只是因為車廂內不獨我一人，我不能高興起來大笑大叫。即或是這個自我感覺良好的傻笑，也立刻引起了後座乘客的注意。
「你咁後生就出來開的士？點解唔讀多鱓書呀？」那是一個作貴婦打扮的女人，頭set得非常穩固，妝化得一絲不苟，一身粉藍色套裝，看不出真實年齡，但那種口吻，老過我阿媽。
我聳聳肩，沒答她。「開的士咁辛苦，識唔識英文呀？去增值啦。」記得傻強知我考的士牌時，說﹕「我懐就話細個唔讀書，大個做運輸，你又為乜呢？」傻強是老友，我就直話直說﹕「飛機師係咪都係運輸？獱的士有乜失禮先？由細到大，鱓教科書都教人職業無分貴賤，又話行行出狀元，係咪？」貴婦狗眼看人低，她會明白這麼簡單的道理嗎？
她在古洞某個豪裝屋苑下車時，不忘語重深長的說﹕「一年之計在於春呀。」
唉，這轉是大旗，心情應該很好才對，偏偏被這些一種標準走天涯的人破壞了。我轉上公路往元朗大發直奔，與其為無謂人的無謂話煩惱，不如醫肚。奶茶王下肚，再來一個豬扒飽，氣全消了。
「菜園村，唔該。」四個大學生模樣的人上車。
雖然我是港島車，菜園村，無問題。最近幾個月，不知不覺關心起這條跟我丁點關係都沒有的村。起初純粹好奇：乜香港仲有人咁鍾意耕田？那次在立法會外吃過他們的鹹湯圓，我忽然有點明白了，夏蟲不可語冰，忙覑炒股炒金和炒樓的人哪有時間包湯圓，哪會想到這世界總得有人務農才有飯開？我知，香港早就經濟轉型，但轉型是否就要抹煞其他生活方式？正如我只是單純地喜歡開車，不介意開的不是靚車名車，為什麼都這麼難？
大學生在車上檢查攝錄機，興致勃勃地商量拍攝角度。在他們眼中，菜園村會否只是另一個專題研習的題目？我們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麼呢？
我在菜園村外的巴士站停下了車，一陣風，捲起一場雨，一個手提貼在耳邊的女子撲上車，兇悍地說﹕「蘭開夏道！」我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Jesus Christ!你唔好同我講咁多廢話，個deal無得讓，我點同我client講呀，叫佢收順鱓幫幫忙呀？Wake up man! 這是香港!we are talking about business! Strictly business!」
我快速在倒後鏡瞥了她一眼，長得頗標緻的一個女人，這會是另一個標準怪嗎？
「望咩呀望？開車睇路啦。」
文 張小康
散工達人，在社會中下層持續橫向流動，深知上流莫問，只盼不用下沉。精神生活相對豐足，物質生活絕對困乏，唯化物慾為文，畫餅充飢，討好自己，普渡眾生。
網誌：http://cheungsiuhong.mysinablo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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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出場的那位中英混雜的乘客，不知為何令人懷疑是不是DAISY WONG……http://daisy-lancashire.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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