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卷看世界﹕夕陽日本
【明報專訊】「沒有了鮪魚,沒有了奶油,還有秋刀魚;沒有了御宅族,沒有了夢中企業,還有最愛的咖哩飯;沒有了小室哲哉,沒有了貴族首相,但還有不談戀愛的年輕人。你是否曾經想過,現在的日本就是未來的台灣?」這是新井一二三的新作《沒有了鮪魚,沒有了奶油——你無法想像的日本》的引言。現在的日本可以是未來的台灣,也可以是未來的香港或中國,當然日本與香港及中國社會有無數不同之處,但最少日本的「後泡沫經濟」和「人口老化」現象,都十分值得我們留意。
新井一二三的新作收錄了從二○○八年到二○一○年撰寫,分別在台灣《非凡新聞e周刊》、《遠見30》,內地《萬象》、《普知》、《SOHO小報》等雜誌上發表的文章。新井的文章很個人,好像跟老朋友談天,說說年輕歲月,談談家中趣事。她的文章也很具宏觀洞見,觀察常佐以數據及時局分析,取材見微知著,洞悉社會的大趨向,趣味嫣然而不隨波逐流。
雖說日本是夕陽國家,可是論生活水平或硬件,日本仍是世界一流的,交通運輸、美術館音樂廳等文化藝術娛樂,東京仍比北京、上海甚至比香港優勝。然而,經濟不景嚴重影響人們的心理與行為,九十年代經濟泡沫爆破,日本沒有走「歐洲式的社會民主主義」道路,反而愈來愈採用「美國式的弱肉強食」制度。過勞的上班族,不生小孩的國民,找不到長期職位的大學生,中年失業的資深員工晚上流落街頭﹕今日日本社會的低氣壓,也是無可否認的。
日本非正規僱員佔全部勞動人口超過三分一,他們由人力公司派遣到各式各樣客戶的臨時崗位工作,人力公司從薪資中抽取將近35%至40%的佣金。每隔幾天,人力公司就會發來一條簡訊,註明工作內容、地點、時間和工錢。只要他發回同意信,等於訂了合約。從第二天起,他直接到「職場」上班去。派遣社員跟工作單位沒有直接僱傭關係,更談不上醫療退休福利,並隨時都會被解僱。工作單位不用人,只需向人力公司說一聲,《解僱通知》和「遣散費」也不發。由於他們從來都是「非正式僱員」,政府也不算他們「失業」,失業救濟金也領不到。收入來源一旦斷絕,收入餐餐清沒有儲蓄,晚上流落網吧、流落街頭。
不要以為流落網吧、流落街頭的,都是低知識、低學歷人士,「派遣社員」一族,不乏大學生與知識分子。九十年代中大學畢業的一代人,在戰後的日本人而言,算是相當倒楣的。八十年代的泡沫經濟破滅以後進入蕭條期,九六、九七年落到谷底,大銀行陸續倒閉,剛大學畢業的年輕人,就業機會非常低。這代人找到正職的大概不到三分之一。二○○○年後日本經濟好轉,大學畢業生就業率亦有明顯改善。但公司卻選擇﹕招聘新畢業的大學生。「失落的世代」幹了幾年臨時工作,沒給他帶來任何專業技術,參加面試時甚至被年輕職員問道﹕「為什麼一直沒有正式就業?」
有幸找到長期職位的上班族,也不見得輕鬆,以往大企業對職工提供多種福利﹕廉價宿舍、房屋貸款、健康保險、養老金……這些都在千禧年代的經濟改革中消失了。為了保住難求的長期職位,無論公司要求多麼不合理,員工還是接受日以繼夜的加班。日本三分之一上班族每周工作五十小時以上,「精神壓力下自殺」或「過勞猝死」的消息,也不時見報。成長於經濟泡沫年代的家長投書報章,訴說孩子們工作時間異常的長,薪水又不高,都是典型在職貧民,如何成家立室?
新井慨嘆﹕「二○一○年的日本,一方面是很成熟富裕的社會,另一方面卻是很殘酷冷淡的社會。多數日本人仍過得挺舒服的。但是,生活一旦開始走下坡,恐怕哪兒都找不到安全網了!」
日本經過三十年的少生孩子,這兩年人口開始減少,人口老化的比例愈來愈高,勞動人口愈來愈少,國民經濟再成長將愈來愈難。讀者們不要以為人口老化問題很遙遠,其實中國社會,也正要進入人口老化的臨界線,而且老化速度,將要比日本更急。
據近日「清華——布魯金斯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主任王豐的研究(註),中國二十至二十九歲人口,將在二○一六至二○二六年間,由兩億人銳減四分之一至一億五千萬人;二十至二十四歲人口在二○一○至二○二○年間由一億二千五百萬人銳減一半,至六千五百萬人。相反,六十歲或以上人口,由二○一五年的兩億急升至二○三○年的三億。人口數據顯示,二○一三至二○五○年期間,中國社會人口老化問題,不見得較日本或台灣輕,並且遠較美國和法國嚴重。
正如新井感慨﹕「人會成長,人會衰老,國家也一樣,會成長,會衰老的。我們以前也沒有想到:『自己的社會,不久將會衰老。』」這彷彿淡淡點出書中描寫的社會氣氛。
註﹕China’s Population Destiny: The Looming Crisis”, Feng Wang, Director, Brookings-Tsinghua Center ( http://goo.gl/58v0 )
文 余省三 編輯 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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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多了開始明白為什麼身為前輩,不拿後輩開刀是非常重要的品格,牽涉族群的生死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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