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仍是亞洲經濟的弱門和隱憂／文﹕梁振英 2007年11月16日
【明報專訊】在上兩周的「筆陣」中，我談了個人對過去30年亞洲經濟崛起的看法，將各國各地區成功的關鍵因素歸結為兩條，一是局勢穩定，二是人的質和量，特別是亞洲人「勤工儉用重學」的特質。
但是，過去30年亞洲經濟的發展並非一帆風順，當中不少教訓有歷史和現實意義。亞洲經濟在崛起的過程中，遭受最嚴重的打擊，就是1997至98年的亞洲金融風暴。這場風暴摧枯拉朽，幾乎一夜之間，眾多亞洲國家和地區長時期累積的經濟發展成果化為烏有。97年7月起的幾個月內，泰國、南韓、印尼、馬來西亞、菲律賓的幣值下跌四至七成，至少4個國家的股市下跌三至五成。泰國政府為保衛泰銖，動用230億美元的外匯儲備，結果還是擔沙填海。在香港專做大手地產項目貸款的日本和德國銀行，為了要在亞洲其他市場救火，從香港抽資，幾個月內調走1700億港元，造成香港市場下滑。亞洲各地的股市和房地產，可說無一倖免，教訓十分慘痛。
亞洲金融風暴爆發至今，有大量的研究文章分析和總結成因、過程、應對辦法以及影響等。今年是風暴的10周年，對這場危機的討論再度興起，這些分析總結不乏真知灼見，而且論點比較統一。鑑往知來，十分值得大家重溫和推演。
亞洲金融風暴爆發，表面上看，國際金融大鱷的炒作是罪魁禍首，但幾乎所有經濟學者都認為，國際資本的衝擊只是外因，充其量可以說是導火線，而亞洲一些國家和地區的經濟結構問題，尤其是金融體系內在的管理和監管弱點，才是危機爆發和蔓延的根本原因。97之前亞洲經濟存在的主要問題，歸結起來主要有6條﹕
一是在經濟結構上，過去賴以成功的出口導向政策沒有及時調整，在90年代中後期出口增長放緩，導致經常項目出現大量的貿易逆差；
二是為彌補這些貿易逆差，或者為了應付大規模的建設計劃，一些國家大舉借債，其中短期外債佔很大比例。1997年泰國、南韓、印尼短期外債與本國外匯儲備的比例分別高達100%、203%和176%，加上美元低息，因此低估匯率風險，大舉借入美元；
三是存在嚴重的資產泡沫，這些國家在危機前幾年，無一例外地出現股市和樓市茘升的繁榮景象，市場投機氣氛濃厚，內外短期資本充斥；
四是金融體系脆弱，金管機構對銀行的監管、銀行本身的內部監管，以至專業服務提供者的自律，都強差人意，特別是由於大量貸款流向房地產市場，使得金融機構中的潛在壞帳和不良資產比例不斷提高；
五是在金融體系還比較脆弱、監管力量還不足夠的條件下過早地開放了金融市場，向國際游資敞開了大門；
六是實行固定匯率制度，由於制度缺乏彈性，一方面導致本國貨幣被嚴重高估，另一方面在面對國際資本衝擊時，為維護匯率穩定付出極大代價。
以上6條，每一條都與金融息息相關。部分經濟學家有一種看法，認為現代經濟的所有危機在本質上都是金融危機，經濟危機一定表現為金融危機，而金融危機則必然導致經濟危機。近百年來的世界經濟發展說明，金融的確已經成為現代經濟最核心的組成部分。
經濟的運行，不管範圍大至全球，或小至國家地區，情况有如人體中的血液循環。血液循環將養分和氧氣輸送到人體的各個部位，支持人體功能的正常運轉。資金是一個經濟體轉運所需的最重要養分，金融所起的作用就是將經濟體中的剩餘資金輸送，循環再用，以滿足經濟運行的需要。因此，金融體系之於經濟體，就如同心臟之於人體一樣，對人體來說，凡是與心臟有關的問題都是大問題；對經濟體來說，凡是與金融有關的問題也是大問題。亞洲金融風暴的爆發和破壞力就是一個深刻的例證。
亞洲金融體系相對脆弱，有歷史原因。從近代世界經濟發展看，亞洲經濟發展起步較晚，真正的全面發展就在近30年。亞洲現代金融的發展，包括制度、法規、政策、技術力量和資本力量，也相應比歐美落後，對金融體系缺陷的認知和補救、金融監管以及信用的建立等方面也嚴重落後。歐美國家的金融體系在經過了至少上百年的發展，在運作和監管兩方面發展成熟後才開始逐步對外開放。亞洲後起國家或地區的發展歷程則完全不同，在經濟和金融體系的發展初階，恰逢經濟全球化的浪潮，為適應全球化的要求，在自身金融體系還比較脆弱、經濟發展水平和基礎條件還不充分、政府監管能力還遠遠不能適應的情况下，過早地對外開放了金融市場。所有動物，不管飛禽走獸，心臟都放在身體最掩蔽、最受保護的位置，亞洲金融市場過早開放的後果其實不難想像。
除了歷史原因，和歐美的情况比較，由於亞洲政治文化特殊，金融體系還有特有缺陷。亞洲多地的政府，在經濟發展中的主導作用較大。政府的角色，除制訂經濟戰略並通過政府政策大力推動之外，還直接以國家資本，干預市場的運行乃至企業的運作。特別是通過直接控制金融體系，主導資金和銀行貸款的流向和流量，導致了大量壞帳的產生，使得原本脆弱的金融體系雪上加霜。在監管問題上，能力不足以外，還有家族和政治裙帶關係，也滋生出許多腐敗作假等問題。
30年來，亞洲各地的監管有明顯進步，但同時金融工具也不斷推陳出新，令人眼花撩亂。不少金融工具的複雜度和風險隱密度，已經遠遠超出了銀行、投資者和監管機構的認知和理解；金融工具在市場中起伏和波及威力之大，也超出了人們的估計。金融工具的創新，本意是規避和分散風險，但現實中卻經常變成隱蔽風險和轉嫁隱蔽風險。美國的次按風波是個典型例子。在次按問題暴露的初期，包括美聯儲局和歐洲央行在內的各國金融和監管機構，對影響的估計明顯不足，其後美聯儲局和歐洲央行為此向市場注入上千億美元的資金，但次按風波仍在不斷蔓延，多個全球頂級金融機構也紛紛為此撥備巨額資金，至今這場風暴的後續影響仍然是未知之數。
亞洲金融風暴10年後的今天，部分監管機制有了進步，但10年前形成金融風暴的因素沒有消減，金融安全問題仍然是亞洲經濟持續和穩定發展的最大隱憂，下周五再談。
世界經濟篇之三
梁振英
行政會議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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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監管，都敵不過集體的短視和任性，更無法規管人類的欲望。
所以，我認為宏觀會計還有性質上很大的的發展空間。 有了客觀的數字，比較容易說服群眾什麼叫「負責任」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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