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數據，重視數據——減低金融風險／文﹕梁振英 2007年11月30日
【明報專訊】在上周五的「筆陣」中，我舉了一些具體例子，說明亞洲金融體系存在的一些人和制度上的問題，指出這些問題令亞洲金融市場，除了周期性起伏的偶然風險外，還存在系統性的必然風險。今天我談數據問題。點出這些問題，只是因為金融市場茲事體大，各國各地區的政府、市場人士和投資者，都有必要高度重視。
金融作為現代經濟體系最核心、最複雜，同時也是最尖端的組成部分，從誕生之日起就蘊含覑較高風險。金融是一種「虛擬經濟」，依附於實體經濟之上，本來是以實體經濟為基礎，為實體經濟服務的。但在現實中，經常發生虛擬經濟與實體經濟脫節的情况，投放在虛擬經濟的資金數量和增長速度，往往超出實體經濟的增長，也超出本來的作用。近年全球外匯交易急升，總量遠遠超越國際貿易和投資總額，就是其中一種現象。
類似的情况也出現在其他經濟環節。房地產市場的投資活動，也經常脫離使用上的需要。使用性需求變化緩慢，而投資性需求的機動性極強，進出市場的資金量可以極為龐大，因此可以在短時間內擴大市場的交易量和價格波幅。房地產是龐然大物，是資本密集的經濟活動，通過開發商的買賣和開發時的抵押借貸，上市集資，以至一般小投資者的買賣、借貸，近年的房地產信託基金等活動，貫穿了金融體系的絕大部分流域，資金量極為龐大。
過去兩周，和房地產有關的國際金融市場負面消息不少。首先是美國第二大按揭金融公司房地美(Freddie Mac)公布第三季度業績，僅一季度就作壞帳撥備12億美元，因此業績虧損進一步擴大至20億美元，比市場預期多50%。英國按揭銀行北石 (Northern Rock)宣布，收到的收購建議價較預期低，投資者聞訊拋售北石股份，其後維珍的收購方案被披露，股價回升，但行文之時，股票仍不及1鎊20便士，比起今年初的12鎊下跌九成。3天前，報章報道匯豐控股集團宣布斥資350億美元，重組旗下兩間結構投資公司。高盛估計匯控可能要就次按問題再撥備120億美元，亦估計美國的花旗銀行集團資產今後兩個季度將要減值高達150億美元。以上金融機構的虧損和撥備數字，都比其他行業，包括工業、零售和科技公司經濟不景或經營不善時的虧損為大。有研究人員估計，金融業利潤佔美國公司盈利總額的三成，可見金融業對經濟盛衰的影響。
房地產抵押放貸，作為銀行的主要業務，在亞洲小龍小虎的歷史不到30年。30年來，由於房地產市場不健全，銀行內部經營不善，或外部監管不力，造成金融市場波動的例子不少。
中國大陸的房地產市場歷史更短，1988年才修改憲法，容許出讓和轉讓土地使用權，因此整個房地產市場的歷史不到20年，房地產抵押成為銀行主要業務的歷史更只有十幾年。上周我談過房地產估價人員無視專業操守，估價經常出現作弊，除此以外，房地產市場本身的數據不完整、不公開和不準確，也擴大市場風險，並且波及金融體系。
大陸的房地產市場是否過熱，有沒有泡沫，泡沫成分多少？對這個問題，大陸的房地產界、政府官員、學界、專業人士以至一般民眾，經常爭論不休。爭論不休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大家立場不一，利益不同。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市場數據不全面、不準確，甚至混淆基本概念。我舉一個重要例子。
有關房地產市場的各類數據當中，空置率是極為重要的一項。市場買賣活躍度不變，空置率高、空置率低，代表兩種完全不同的市場狀態。樓價上升，成交活躍，但空置率高，表示非使用性買入(不論是長期投資或短期投機)的比例較高；反過來說，如果樓價上升，成交活躍，但空置率維持在低水平，則表示社會的實質需求大，而且負擔能力(至少是以具體行動買樓的一群人的負擔能力)仍然較高。因此樓價急升，買賣活躍，是否等於過熱，要看空置率；政府要調控樓市，從供應覑手，抑或從需求覑手，還得看空置率。空置率高低的另一擧示，是說明當地市場的市場效率。如果空置率較高，但找房困難，感覺上供應緊張，就可以肯定判斷當時市場效率低，而市場效率低，除浪費資源外，市場風險也會相對較高。
空置率的概念很簡單，在調查當天(一般是年底或財政年度底)，所有住宅單位(或所有工、商、舖總面積)當中，空置的比率就是空置率。但中國大陸常用的空置率，概念完全不同。大陸的概念，是當年開盤出售的住宅單位總數量(或其他用途樓房的總面積)當中，到年底調查當天，未售出的單位數(或面積)比率。因此在大陸，空置率其實是未售出的比率。因此空置率低，有可能只是說明銷情暢旺，而銷情暢旺有可能是投資性需求大，使用性需求小，市場過熱的表象。
上面舉的只是在大陸市場出現的一個例子，在後發展國家和地區的新興市場，經濟和市場數據不完整、不科學和不準確的例子比比皆是。亞洲經濟增長快，儲蓄率和資本的累積速度高，因此資金量愈來愈大，流竄速度愈來愈快，房地產以抵押、上市、房地產信託基金等形式進入金融體系愈來愈多，但市場數據的質和量跟不上發展的需要，是一個嚴重的弱點。過去的泰國，今天的中國大陸，都面對這種情况。
沒有可靠的市場資訊，就沒有科學研判市場現况、預測未來走向的手段，不止市場人士，包括負責向市場輸送資金的金融機構，就沒有掌控市場基調的能力，就是政府機關，在制訂調控政策的時候，也沒有可靠的決策基礎。我在大陸參加過一些會議，聽過不少和房地產有關的發言，也看過不少印刷精美、版面亮麗的房地產報刊雜誌，都是談意見的多，舉事實的少，事實當中，也是事件性的論述較多，宏觀的數據付諸闕如。有人認為，市場需要的信息不是沒有，只不過在政府機關手中，沒有公布。我不知道這個說法是否真確，但任何國家，要發展市場經濟，尤其是要發展對信息極為敏感的金融市場，必須準備盡量公布，並且及時公布所有相關的經濟和市場數據。某些數據市場人士完全沒有收集的管道，政府有數不公開，不僅不可以保護市場，反而會削弱市場的自我調整能力，擴大價格波幅，延長市場調整期，增加金融風險。
市場經濟是信息經濟，需要完整的信息系統、準確可靠和完全自由流通的數據，欠缺這些條件，市場投資行為就變得短視甚至盲目，金融風險馬上增加。
減輕金融市場系統性風險的辦法有不少，市場信息是重要的一門。【世界經濟篇之五】
梁振英 行政會議召集人
++++++++++++++++++++++++++++++
透明度……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