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到用時﹕大豆的全球之旅   2008年1月20日

【明報專訊】由去年至今，本港民生的頭等大事，無疑是豬肉、乳類產品、糧油價格大幅茘升，通脹因而加劇。誰都知道那是供應短缺使然；本港的糧油和副食品主要靠內地供應，那麼，要是內地供應充足，就能解痩一切問題嗎？這想法太天真了。其實這並不僅僅是本港和內地的供求問題，而是全球化經濟運作失衡所產生的商品價格問題——也許，要像《一件Ｔ恤的全球經濟之旅》(The Travels of a T-Shirt in the Global Economy)的作者、美國商務教授帕翠拉．李沃莉(Pietra Rivoli)那樣，展開一次全球旅程，然後撰寫一本名叫《大豆的全球之旅》的書，才有可能相對地見出食品價格暴漲的端倪。

你身上的Ｔ恤是誰生產的？

《一件Ｔ恤的全球經濟之旅》探討的是棉花作為商品期貨(commodity futures)所啟動的全球化市場、權力及政治問題，如果真的有一本《大豆的全球之旅》，它要探討的商品期貨(及其市場運作)，正是大豆。值得注意的是，棉花和大豆的生產及產業的全球第一王國，俱為標榜「自由貿易」的美國，與此同時，美國也是全球貿易堡壘機制最森嚴、最具主宰力量、商品期貨運作(或炒作)最資本化、最有計劃(或老謀深算)的國家。

《一件Ｔ恤的全球經濟之旅》的起因，是李沃莉在校園遇上一場反全球化的示威。她看見「你身上的Ｔ恤是誰生產的？」這樣的標語，聽到學生的質詢：Ｔ恤的生產工人「是沒得吃沒得喝的越南孩子？還是每天只能上兩次廁所的印度少女？」她也不知道答案，於是決定展開追蹤之旅——從佛羅里達州的棉花製造商到美國200年來如何主導棉花市場，從得州的棉花農場到中國的紡織品生產車間，從華盛頓的貿易談判到非洲的二手服裝交易市場——探討隨處可買到的、每件5.99美元的Ｔ恤，在商店出售之前經歷了怎樣的路程？能否從一件Ｔ恤窺見全球經濟運作的真貌？

她發現所謂「自由市場」往往稱不上自由；高喊「自由貿易」的政客和財閥實際上經常透過貿易限制賺取暴利，而宣稱是全球化的「受害者」往往是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全球紡織業在美國面前，都要低頭。然而，卻也正是貿易保護政策的進口限量政策，在有意或無意之間，造就了亞洲四小龍的經濟起飛——遠的不說，本港的富豪就有不少靠紡織品配額起家。

悖論：失去市場價值才得以重生

她最後發現一個「悖論」：一件 T恤在失去主要市場的價值之後才得以真正進入毫無障礙的「自由市場」——它不再流行了，陳舊了，被拋棄了，從資源回收箱運送到非洲後，才得以免於價格操控，才可以看到真正的、自由的供求關係，T恤至此才獲得「自由貿易」的重生。當然，她有所見亦有所不見，比如書中就缺了歐洲如何成為品牌贏家的那一板塊，也沒看到第三世界「血汗工廠」的工人找到出路之後出現的另一種「奴隸制」——他們為什麼永遠沒法擺脫終身被剝削的「奴役之路」？

對不起，好像有點離題萬丈了。說回「大豆的全球之旅」吧。《中國經營報》今年1月6日刊出一篇文章，題為《跨國糧商的陽謀：中國大豆的退化路徑》，說「中國大豆對外開放的歷史，就是中國大豆被進口大豆打敗、定價權旁落的歷史」。文章指出：1996年是中國大豆市場的轉折之年，之前中國一直是大豆淨出口國。這一年中國調整了大豆貿易政策，規定對大豆進口實行配額管理，普通關稅稅率為180%，優惠稅率為40%，配額內稅率是3%；然而，一些合資企業擁有獨立進出口專營權，以至於一直執行的是3%的稅率。這被認為是中國大豆開放的開始，中國大豆從而成為最早和世界聯通的農產品。

中國加入世貿組織(WTO)後，按承諾逐步取消對農業品的進口關稅配額制，大豆進口量由1997年的279萬噸，急劇增至2005年的2659萬噸，中國成為全球最大的大豆進口國，進口量約佔全球貿易量的三分一。據國家糧油資訊中心的預測，2007- 2008年度的進口量將增加到3400萬噸。

生物能源與商品期貨

2007 年12月18日，中央電視台《經濟半小時》播出《中國大豆產量銳減致食用豆油價格大幅上漲》這專題，資深的業內人士指出：2004年大豆期貨價格從每噸 2800元漲至4200元，最高達4500元，中國很多企業以每噸4100元左右簽下期貨訂單，可是在不到一個月內，國際大豆期貨價格降至每噸3100 元，許多國內大型大豆加工企業迎來了滅頂之災。

這是「大豆全球之旅」最重要的一站，美國是最大生產國，中國是最大進口國，美國政府長期對大豆種植作出巨額補貼，僅2001年，就達190億美元；美國大豆的價格遠比中國大豆廉宜，而且能透過生產量及期貨機制操控價格，導致價格波動，據報道，由於成本高(農地租金和運輸費急漲)、風險也高，很多東北農民都不敢種大豆了，都傾向於改種利潤較高和較穩定的粟米。

2007年東北大旱，大豆失收，只是大豆漲價的近因。遠因卻是美國的「能源政策」， 2005年8月8日，美國《新能源法案》生效，力倡發展「生物能源」，並開始大規模補貼粟米乙醇的提煉，大規模的補貼和價格上漲導致美國農民傾向於改種植粟米，大豆的種植面積因而大幅減少，2007年6月底美國農業部的資料顯示，美國大豆種植面積為6408萬英畝，較3月份報告下調305.9.5萬英畝，較去年降幅達到15%，乃1995年以來的最低水平，為芝加哥期貨交易所大豆期價的上漲奠定了堅實基礎。

國際豪賭與衣食之本

2007年全球大豆期貨行情演繹出這樣的「三部曲」：年初至6月底的震盪盤升，7月初至8月中旬大幅波動，8月底至今屢創新高。其間美盤大豆由6. 636美元茘升至11. 274美元，大連大豆由2700元漲至4508元，波幅猶如股市、油價和金價。

這就是保罹奧默羅(Paul Ormerod)所論說的《蝴蝶效應經濟學》(Butterfly Economics)，任何經濟學家都無法準確預測價格，都不免自囿於「控制的幻覺」，因為「動物的行為模式」猶如「螞蟻模型」，利之所在總是變化莫測，一個國家的「宏觀調控」真能解決國際貿易戰爭帶來的民生問題嗎？

在全球化經濟語境中，Ｔ恤不僅僅是一件便服，大豆也不僅僅是豆腐、豆漿和豆油，在所謂「能源政策」結合流動性資金過剩、商品期貨的炒作之下，棉花和大豆都是全球化貿戰爭的「奇貨」，這是一場國際豪賭，不管誰勝誰負，都同樣主宰覑全球民生——尤其是「發展中國家」及「低度發展國家」的衣食之本。

叫他們吃掉囤積的大豆和豬肉吧

大豆(及粟米)價格茘升，其連鎖反應是也引致肉食和乳類產品的價格大幅波動，飼料貴、地租貴只是表面因素，「囤積居奇」才引致價格大幅上揚，較早時，內地媒體揭發一名重慶商人在冷藏庫存過五百多噸豬肉，大約存了50多天，獲利200萬元。可以想像這只是冰山一角，在中國歷史上，囤積致富的故事太多了，《三言二拍》有一則〈遼陽海神傳〉，說徽州人叫程宰，到東北遼陽經商虧了本，在遼陽邂逅一個女子，原來她是海神，教他囤積藥材、綢緞，糧油，賺取暴利。不禁要問：中國究竟有多少個程宰？

也許，要對付伴隨覑國際貿易戰爭而來的國際炒家並不容易，可總有辦法懲治內部囤糧自肥的人吧，忽爾想起馮夢龍《古今譚概》的一個故事：「李載仁，唐之後也，避亂江陵高季興，署觀察推官。性迂緩，不食豬肉。一日，將赴召，方上馬，部曲相毆。載仁怒，命急於廚中取餅及豬肉，令相毆者對餐之。復戒曰：如敢再犯，必於豬肉加之以酥！」這個李載仁生性迂腐且行動遲緩，從來不吃豬肉。一天，他的家僕打起架來，他大怒，叫人到廚房拿來餅和豬肉，命令打架的人吃掉，並且警告他們：如敢再犯，就罰你們吃加了酥油的豬肉！好，就叫糧食的炒賣者吃掉他們囤積的大豆和豬肉吧。

文﹕葉輝

編輯：陳立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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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到平民吃的用的頭上，就已經是情同盜匪。雖表面似乎無殺人放火持械，然而擾亂安定生活以損人利己的行為，法治之都豈可容忍如此惡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