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王子跟公主会遭遇宿命的相遇,品尝甜美的爱情;传说,被紫贝壳牵引的恋人终将重逢,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们相信爱情,就好像相信仲夏夜的魔力一样——永远都不去怀疑浪漫... 我们迷失在这座神秘的大森林里——因为看不到爱情,所以失去了方向.... 仲夏夜,我和风为伴,与精灵一起欢快地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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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年 10 月 31 日  星期二落雪



<<来不及说我爱你>>如果没有你 2

慕容沣见到朱举纶,面无表情欠了欠身,算是打过招呼。朱举纶倒是拱了拱手:“六少好。”他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说:“程家的专列明天就该到了,帅府里虽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但许多事我等不敢做主,还要请六少示下。”

  慕容沣本来就不耐烦,说:“婚礼的事你们安排就好了,难不成还要我去操心不成?”朱举纶道:“婚姻乃人生大事,六少的婚事,更是非同小可,恕朱某未便专擅。”顿了一顿说:“当日大帅一病,立刻就不能说话,连一句后事都未曾交代,朱某在床前侍疾,大帅只狠命地盯着我,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举手伸出拇指与小指。所以在大帅灵前,朱某就曾对六少说,某虽不才,但绝不敢辜负大帅临终所托。大帅一生的抱负,六少是最清楚不过的。六少自主事以来,决断有为,想必大帅泉下有知,亦感宽慰。到了今日如何反而为了一介女子,危及大事?”

  慕容沣默不做声,朱举纶又说:“尹小姐怀有身孕,所以六少才如此情急,此乃人之常情,我等自然可以体谅。但不知六少是否想过,如果程家知道六少为了尹小姐大动干戈,会作何反应?程小姐既然要求六少登报声明与尹小姐脱离干系,摆明了并无容人的雅量。所以朱某觉得,六少不必声张,一切由朱某去安排,保管能够将尹小姐寻回来。可是有一条,望六少能答应我——尹小姐回来之后,请六少送她去罗阳暂住一段日子,等孩子出生之后,再接她回来。”

  慕容沣心中突突乱跳,说:“她性子刚烈,我只怕她想不开……”他自从怒火渐息,便忧虑如狂,此刻脱口说了出来,那朱举纶到底是外人,所以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朱举纶是何样的人才,立刻接口道:“凭她如何刚烈,也不过是个女人,六少的骨肉,也是她的骨肉,母子自有天性,六少请放心,她决不忍心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朱举纶便以婚期临近,保证婚礼期间承州治安为理由,将承州驻防的治安官陆次云叫了来,命令他封锁水陆交通,彻查城中的大小饭店、旅馆。陆次云本是慕容宸的亲信出身,与朱举纶是老相与了。听了朱举纶的一番叮嘱,迟疑着说道:“封锁搜查都不难办,可是眼下城门已经开了几个小时了,火车也有好几列发了车,只怕来不及了。”朱举纶道:“大隐隐于朝,尹小姐素来是个聪明人,未必此时就急着出城。我已经叫人给诸省的治安长官拍发密电,你这里先安排下去,以免有失。”陆次云连声答应,立刻就去办理。

  朱举纶返身回来时,因为沈家平被停职,副队长舒东绪正向慕容沣报告:“严世昌承认是他开后门放尹小姐走的,说都是他一时糊涂,请六少饶过其他人。”

  慕容沣冷冷地说:“一个都不饶,全打发去松北驻防。”松北在最北端的边境线上,最是寒苦。舒东绪问:“那严世昌呢?”慕容沣怒道:“这种目无军法胆大包天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朱举纶在旁边听着,就说:“这大年下,又正办喜事,六少饶他一命吧。”慕容沣心情烦乱:“那就关到扈子口去。”

  朱举纶还有公事先回大帅府去,在车上已见沿途开始设立关卡,街市之间加派了警察与巡逻,好在战时气氛紧张,城中居民司空见惯,丝毫不以为奇。只是治安队素来不比承军的嫡系,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惯了,难免滋扰得鸡飞狗跳。一直到了腊月二十七,已经是婚礼的吉期。因为要维持地方治安,连同卫戍近侍也全部派了出来。程允之与程信之送了妹妹乘专列北上,两天前就到了承州,包下了整个圣堡饭店。所以到了婚礼这天,从新人住的圣堡饭店,一路岗哨放到大帅府去,名副其实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正街上早就肃清了行人,看热闹的人,都被赶到斜街窄巷去,个个引颈张望。

  陆次云一早忙出了满头大汗,安排各处的保安事宜,吉时是早晨九点,慕容沣亲自将程谨之迎进帅府,鞭炮声四面轰响,比雷声都要惊天动地,连门口军乐队的奏乐都全压了下去。门口的汽车,一溜停到了三条街之外。那一种繁华热闹,不仅街旁的老百姓瞠目结舌,连承军中的将领,也觉得富贵到了极致。等到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陆次云连声音都说得嘶哑了,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忽然一名副官过来报告:“陆司令,有人报告说,治安队在城南一间小旅馆里查获一个人,行迹十分可疑,冒充是刘府家眷。”陆次云正忙得没有办法,兼之听说是只是冒充刘府家眷,不以为意:“你去处理,统统先关押起来,等过两天再审。”那副官答应一声,转头就去告诉手下:“将那女人先关起来。” 陆次云忽然又叫住他:“慢着,那女人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那副官道:“听说大概有二十来岁。” 陆次云正待说话,那边又有人报告说最近的街口处看热闹的人太多,拥挤得岗哨难以维持。他着急怕出事,要立刻出去查看,百忙中回头对那副官说:“先关起来再说。”

 静琬昏昏沉沉的,像是小时候发着高热,睡在床上,母亲叫人去煎药了,四周都是柔软的黑,独独剩了她一个,帐顶是黑洞洞的,那些绣花挨挨挤挤,一直挤到眼前,簇拥得叫人透不过气来。没有人在,惶然得想要大哭。她定一定神,天花板是拿旧报纸糊的,一大摊一大摊漏雨的黄色污渍。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她本能地缩几日来她一直投宿在小旅馆里,除了火炕,屋子里只生着一只炉子,炉上的大铜壶里水烧开了,哧哧地腾起淡白的蒸汽,她挣扎着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想暖一暖手,外面一阵接一阵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地此起彼伏,比大年夜还要热闹。茶房替她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本来是个快嘴的伙计,刚去瞧了热闹,更是憋不住话:“哎呀,你没眼福,今天六少结婚,满街的人和车,那跟着花车护送的,足足有几十部汽车,看不到头也望不见尾。我在这承州城里,从来没见过这么齐整的车队,走了半天也没看到走完,真是好大的排场。”她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大颗的冷汗沁出来,出走那晚风雪交加,受了风寒之后,她一直发着高烧,最后还是茶房替她请了位中医郎中来。几副药吃下去,烧并没有退,每天身上总是滚烫的,嘴上因为发热而起了皮,皮肤煎灼一样地痛,似要一寸一寸地龟裂开来。

  她一口气将药喝下去,那一种苦,直苦到五脏六腑全都要渗透,存在胃里只是难受,不到一个钟头,到底搜肠刮肚全都吐了出来。正在难过的时候,只听前面一阵喧哗,紧接着听见茶房嚷:“查房了,查房了。”

  她心中一紧,四五个治安队的士兵已经一拥而入,闯到天井里来了。她平常所见的承军中人,大都是些高级将领,除了偶露出些霸气,在她面前,总是以礼相待,除此之外所见皆是卫戍近侍。而这几个人,虽穿着治安队的制服,却是一脸的匪气,挎着枪斜睨着眼睛,只在众房客中瞄来瞄去。

  她心里知道不好,于是先将一把零钱握在手里,待得一名士兵走过来,便塞到他手里去,堆出一脸的笑:“大哥,麻烦多关照些。”那人接了钱在手里,轻轻一掂,倒没有说什么。旁边一个老兵侉子,却眉开眼笑:“大姑娘嘴头真甜,跟抹了蜜似的,再叫一声哥哥我听听。”一边说,一边就凑上前来。静琬心中慌乱,只见他满口的牙叫大烟熏得漆黑,那腥臭的口气直扑到脸上,心中一阵恶心,忍不住就要作呕。可是她一整天功夫只吃了半碗面条,刚才又全吐了出来,弯着腰只呕出些清水。那人伸手就来拉扯:“大姑娘怎么啦?难不成病了?哥哥我给你瞧一瞧,包管你的病就好了。”静琬病中无力,哪里挣得脱去,她何曾受过这样的折辱,只觉得气怒交加,又羞又忿,直欲要晕过去。另几个人见同袍毛手毛脚占她便宜,只是笑嘻嘻在旁边起哄:“大姑娘笑一个,别绷着脸啊。”

  静琬又气又急,见他一只手竟向自己胸口摸来,情急之下未及多想,本能将手一扬挡过去,不想那老兵侉子一步正凑上来,未曾提防,只听“啪”一声,竟被她扇了重重一记耳光。承军军纪虽严,可是那些老兵侉子作威作福惯了,哪料到这样一个弱女子竟敢出手反抗。那三四个人都是一怔,被她打的那人更是恼羞成怒,一脚就踹过来:“他妈的找死。”

  静琬躲闪不及,被他一脚正踹在小腹上,“啊”了一声,只觉得剧痛难耐,如万箭相攒,整个人一下子往后跌去,紧紧抓着门扇方未倒下,剧痛一波波袭来,两眼望去只是白花花一片。那几个人笑着逼近前来,她额上只有涔涔的冷汗,咬一咬牙:“我是刘师长的亲戚。”

  那老兵侉子怔了一怔,嗤笑一声:“扯你娘的蛋!你是刘师长的亲戚,我还是刘师长他亲大爷呢!”另几个只是哈哈大笑。静琬痛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一手按在小腹上,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扇。她明知如果拿出特别通行证来,只怕自己的行踪就会被人知道。可是眼下情势紧迫,只得挣扎着喘了一口气,取出那张短笺,拿发抖的手指递过去。

  那人并不识字,随手递给同伴:“老李,你念念。”那老李接在手里念道:“兹有刘府女眷一名,特批准通行,各关卡一律予以放行……”目光所及,已经扫见后面钤着朱红一枚小章,正是“沛林”两个篆字。那老李因为粗通文墨,原本曾在营部当差,军中凡是秘密的文书往来,慕容沣总在其后钤私印,所以他识得这印章,吓得一大跳,本能“啪”一声立正,举手行了个礼。

静琬痛得满头大汗,只觉得一波波地天旋地转,靠在那里,微微喘着气,可是每一次呼吸,几乎都要牵出腹中的阵痛。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两眼,不晓得该如何收场。她几欲要哭出来:“给我滚。”那几个人如蒙大赦,逃也般退出去了。旅馆里的其他客人,都像瞧着怪物一样瞧着她,还是茶房胆子大,上来搀了她一把。她走回屋子里去,牙齿已经将嘴唇深深咬了一个印子,她全身的重量几乎都要压在那茶房的手臂上,那茶房见她身体不住发抖,只怕出事,心里也十分害怕。她抽了一张钞票给那茶房,说:“这钱是房钱,劳驾你给我找一部洋车来,余下的你收着。”

  那茶房本来见她孤身一个弱女,又一直病着,十分可怜,接了钱在手里,答应着就去帮她叫车,车还没有叫来,那几个治安队的士兵忽然又去而复返。一见了她就厉声命令:“将通行证交出来。”她情知不好,腹中如刀剜一样,疼得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那老李已经一把夺了通行证,说:“这定然是假的无疑,刘师长的家眷,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我看你定然是混进城来的奸细。”静琬死死用手按住小腹,那冷汗顺着鬓角一滴滴滑落,只觉得他说话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连他们的脸也看不清楚了。

  那几个人已经如狼似虎一般欺上来,不由分说,将她推攘了出去。她虚弱已极,只得任由他们将自己带到治安公所去,方踏进公所大门,再也支持不住,晕了过去。先前被她打了一掌的那人骂骂咧咧踢了她一脚:“臭娘们真会装死!”这一脚正踢在她肋下,她轻轻哼了一声,痛醒过来。只听旁边有人说:“陆司令说了,先关起来再说。”然后脑后一阵剧痛,被人扯着头发拎了起来。另外一个人在她背心里用力一推,她跄踉着向前走去,那人将她攘进监房,“咣当”一声锁上了门。

  二十八

  大帅府中因为办喜事,连各处树木都挂满了彩旗,妆点得十分漂亮。礼堂之后本来有一座戏台,因为地方不够大,所以干脆搭起临时的彩棚,然后牵了暖气管子进来,彩棚四周围了数百盆怒放的牡丹花,那棚中暖气正起,春意融融,花香夹着衣香鬓影,在戏台上的丝竹悠扬声里,名副其实的花团锦簇。

  慕容三小姐瞧见慕容沣的私人秘书王道义在外面一晃,于是向他招一招手,王道义满脸堆笑,问:“三小姐有什么吩咐?”慕容三小姐说:“今天卢玉双也来了,你得给我一个面子,将她的戏往后压一压。”王道义“啊呀”了一声,道:“三小姐只管叫她唱就是了,怎么还特意地这样说。”三小姐笑道:“你是戏提调嘛,我当然要跟你说一声,好叫你心里有数。”王道义笑道:“三小姐这样说,可真要折死我了。三小姐既然开了口,就将卢老板的戏排到倒数第二去,成不成?”只听戏台之上的梅妃正唱到“展鸾笺不由得寸心如剪,想前时陪欢宴何等缠绵。论深情似不应藕丝轻断,难道说未秋风团扇先捐……”三小姐忍不住笑道:“这是哪个外行点的戏?”王道义赔笑道:“前头的戏,都是拣各人拿手。听说纪老板最拿手的就是这《梅妃》,刘司令点了这出,他是大老粗,只图这青衣唱得好,哪里懂得什么。”三小姐听他这样说,笑了一声,禁不住回头遥遥望了慕容沣一眼。

  慕容沣人虽然坐在那里,却连一句戏也没听进去,只是觉得心神不宁,勉强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起身就去换衣服。他一出来,舒东绪自然也跟着出来了。慕容沣换了衣服出来,并没有接着去听戏,而是径直往后走去。后面有一幢小楼,是他平常办公的地方,现在这里静悄悄的。他在小会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摸了摸口袋,舒东绪连忙将烟盒子打开递给他一支,又替他点上。

  他拿着那香烟,却一口都没有吸,看那烟燃着,沉默了好一会子,才问:“还没有消息来?”

  舒东绪摇了摇头,说:“没听说什么,说不定尹小姐早就出城走了。”慕容沣并没有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又起身踱了两步,最后立住脚说:“我这会子心神不定的,总觉得要出事。你去告诉陆次云,这件事他务必要尽心尽力,绝不能有半点差池。”遥遥听见前面戏台上锵锵的锣鼓声,他心情烦躁,随手将烟拧熄了:“昨天闹了大半夜,今天又得唱到半夜去,真是烦人。”

  到了晚上十点钟以后,戏码一出更比一出精彩,等到最后的《大登殿》,魏霜河的薛平贵、卢玉双的代战公主、纪玉眉的王宝钏,三大名角聚于一台。魏霜河只亮了一个相,方未开腔,台下已经是掌声如雷,喝起门帘彩来。

 程允之本来在国外多年,平日连电影都是看外文的,坐了这么大半天功夫,只觉得枯燥无味。可是看台下满满的客人,都是津津有味的样子,便向程信之轻声用法文道:“他们家真是守旧的作风,但愿露易莎可以适应。”露易莎乃是程谨之的西文名字,他们说西语的时候,总是这样称呼。程信之亦用法文作答:“露易莎一定会尝试改变这种作风,她向来是有主见的,并且不吝于冒险。”他们两个说的虽然是法语,仍旧将声音放到很低,所以周围的客人并没有留意。正在这个时候,一名侍卫走过来对程信之说:“程先生,外面有人找您.''程信之以为是自己的司机,起身就去了。

  过不一会儿,他就去而复返,低声依旧用法文对程允之道:“大哥,我出去一趟。”程允之说:“戏已经要结束了,再坐一会儿我跟你一块儿走。”程信之道:“一个朋友出了点事,我得去看看。”程允之微觉诧异:“你在承州有什么朋友?”程信之微微一笑,说:“是朋友的朋友,所以大哥你不知道。”程允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已经快三点钟了,什么朋友值得你三更半夜地去奔走?”程信之道:“是露易莎的一个朋友,原来是赶来参加婚礼的,谁知突然得了急病,今天这样大喜的日子,不方便叫露易莎知道,我先替她去照看一下。”

  程允之听他这样说,只得由他去了。程信之走出来,他的汽车停在大帅府西面的街上,他上车之后,吩咐司机:“去治安公所,快!”他素来脾气平和,司机听他语气虽然从容镇定,可是竟然破天荒地说了个“快”字,不由觉得定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将油门一踩,加快了车速,直向治安公所驶去。只一会儿功夫,就将他送到了公所大门前。

  程信之见公所门前亦有背枪的岗哨,另外有个穿制服的精瘦汉子,却在那墙下黑影里等着,一见到他下车,连忙迎上来,问:“是程四爷吗?”程信之很少被人这样称呼,只点了点头,那人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见他气度过人,一见便知是位华贵公子,终于松了口气,低声道:“四爷——条子是我托人捎去的,四爷想必已经看了,麻烦四爷将条子还给我。”程信之就将那三指来宽的纸条还给了他。他接过去之后,三下两下就扯得粉碎,笑容可掬地说:“咱是粗人,丑话说在前头,虽然那位小姐给了我不少钱,可这事儿泄出去,那我是要掉饭碗的。反正我也不认识您,您就当这是趟买卖。”程信之点了点头,那人道:“四爷请随我来。”

  那公所之内的走廊又窄又长,一股潮气霉气扑鼻而来。两旁的监室里,黑洞洞的,只隐约看见关满了人。不时听到呻吟之声,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就听到有人骂骂咧咧。程信之只觉得毛骨悚然,脸上却不动声色:“你们这种买卖真不错,不愁没生意上门。”那人一笑,说道:“四爷真会说笑话,今天抓进来十几人,个个都没有沾他们半分油水。我瞧着那位小姐可怜,才问了她一声。她病得哼哼叽叽的,半天才说可以找您程四爷。我派人去饭店里也没寻见您的人,最后才打听到您去吃酒席了。得,我好人做到底,帮她这一回。”

  拐过弯去是间小小的屋子,里面点着一盏很小的电灯,光线晦暗。屋子里一个人本坐在桌边喝酒,看他们进来才不声不响地站起来。那精瘦汉子转脸问:“四爷,钱都带来了吗?”程信之从身上掏出一沓钞票,说:“五百块,你点一点。”又抽了一张钞票放在上面:“这五十块钱,两位拿去喝杯酒。”

  那精瘦汉子“哟嗬”了一声,笑嘻嘻地说:“那谢过四爷。”将嘴角一努,那人就从墙上取了一串钥匙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搀着一个瘦弱的女子进来。电灯下照着那女子苍白的一张脸,程信之迟疑了一下,那女子已轻轻叫了一声:“程先生……”话音未落,人已经摇摇欲坠地往前扑去。程信之未及多想,抢上一步搀住她,只觉得一个温软无比的身子伏过来,他心中怦怦直跳。那精瘦汉子说:“准是吓着了,我来。”伸手狠命地在她人中穴上掐了一记,她果然慢慢醒转,眼皮微微一跳,吃力地睁开来。

  程信之觉得此地实在不便久留,于是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我们先出去再说。”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任由他搀了自己往外走,那精瘦汉子送到走廊外面,拱了拱手:“恕我不送了,凭谁来问我,我没见过二位,二位也从来没见过我。咱们后会无期。”

  等上了汽车之后,程信之才叫了一声:“尹小姐。”静琬的眼泪刷地全涌出来,可是面前这个人,几乎是陌生人,举起手来忙忙地去拭泪。程信之取出自己的手帕,伸手递给她。

她迟疑着接过去,手帕很干净,一颗眼泪滚落在上头,瞬间就不见了,更大一滴眼泪落下来,接着又是一滴……路灯在车窗外跳过,一颗颗像溢彩的流星划过。他的脸隐在黑暗里,她虚弱得奄奄一息,他问:“尹小姐?”腹中隐约的抽痛再次传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颤抖着回过头去,空阔无人的街道,只有他们的汽车驶着。她哆嗦着低声说:“谢谢你,可我实在没有法子,才想到了你。就在前面放我下车,如果……如果到时被他知道……”程信之的声音低沉,传到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之感:“不会有人说出去的,司机是我从壅南连车一块儿带过来的,十分可靠。治安公所的人一定不知道你的身份,否则决不会这样轻易放了你出来。即使以后他们知道了,也绝不敢说出来——若是被六少知道本来关住了你,又放了你走,只怕他们个个会掉脑袋,所以他们一定不会说。哪怕上头的治安长官略知一二,同样害怕六少追究责任,一样会瞒下去。”他三言两句就清晰明了地道出利害关系,静琬不由自主生出了一种希望,轻轻地咬一咬牙:“请你帮助我——为了程小姐,请你帮助我。”

  黑暗里她的眼睛如星子般璀璨,幽幽散发着骇人的光芒,仿佛是绝望,可更像是一种无可理喻的执狂。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方才道:“尹小姐,我会尽我所能来帮助你。”

  他性格虽然温和,行事却极利落,首先回饭店去,给相熟的友人挂了个电话,只说有位远亲远道而来参加婚礼,得了急病需要静养,马上就借了一处宅子,立刻送了静琬过去。

  那房子是二进二出的小宅院,只有一对老夫妻在那里看房子,因为日常洒扫,一切家具又都是现成的,所以取了铺盖出来,立刻就安排好了。程信之见那卧室虽小,但窗子都关得紧紧的,并不漏风。墙上用白纸糊得很干净,天花板上也并无蛛网之类的灰吊子。虽然屋子里只摆了一个白漆木床,但铺盖都是簇新的。那看房子的老妈子提了炉子进来,一会儿功夫屋子里就十分暖和了。

  静琬到现在一口气才似松懈下来,只觉得腹中剧痛难耐,整个人都没了支撑似的,扶着那床架子,慢慢地坐了下去。程信之见她的脸在灯光下半分血色也无,不由道:“尹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静琬慢慢地摇头:“我就是累了。”程信之说:“这里简陋了一些,可是很安全,尹小姐先休息,万一我明天来不了,也一定会派人来。我对他们说你姓林,是我母亲那边的表亲。”

  她一双眸子在灯光下依旧盈盈若秋水,轻声说:“程先生,谢谢你。”

  程信之微觉歉疚,道:“我并非古道热肠的君子。”静琬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容:“你肯这么老实地说出来,已经是君子了。”她转过脸去,只听窗外北风呼啸,似乎一直要刮得人心底都生出无望的寒意来。

  程信之走后,程允之一个人坐在那里听戏,更是无聊,戏台上的一段西皮唱完,许多人站起来拍着巴掌拼命叫好。他一转过脸去,正巧瞧见一名侍卫匆匆过来,对舒东绪耳语了好一阵功夫,舒东绪立刻弯下腰去,凑在慕容沣耳畔低声说了两句什么。只见慕容沣脸色微变,霍然起立,转身就往外走。

  他这么一走,侍卫们自然前呼后拥地尾随而去,宾客们不由纷纷侧目。何叙安抢上几步,低声相询,慕容沣连脚步都未放慢,还是舒东绪对何叙安匆匆说了一句什么,就几步追上去,紧紧跟着慕容沣走出去了。何叙安含笑回过头来,说:“大家不用担心,只是友邦派了一位重要的代表来祝贺,专列这个时候才赶到,六少亲自去迎接了,请大家继续听戏。”

  宾客们不由嗡嗡地议论,有人说是俄国派来的特使,有人说是扶桑来的特使,因为戏台上正唱到紧要处,过不一会儿,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差不多回到了戏文上。

  慕容沣一直出了穿厅,才对舒东绪说:“拿来我瞧。”舒东绪递上那张短笺,他接过去,那字迹仿得有七八分像,乍然一看,竟十分类似他的亲笔。再一看后头的印章,不由紧紧捏着那张纸:“一定是她,这印是真的,定是她趁我不备偷盖的,她仿过我的字,除了她,再没旁人。”舒东绪道:“陆司令说虽然是个年轻女子,可是模样并不十分像尹小姐。”慕容沣十分干脆地说:“叫他们将车开出来,我去治安公所。”舒东绪并不做声,慕容沣怒道:“聋了不成?快去要车!”

舒东绪道:“不如先叫人去看看,如果真是,再安排车去接也不迟。”慕容沣嘴角一沉,转身就往大门外走,舒东绪着了急,几步追上去,说:“已经三点钟了,六少,这样晚了,今天是您大喜,洞房花烛夜……”慕容沣回过头来,狠狠地道:“你他妈给我闭嘴。”

  舒东绪见他大发雷霆,只好立刻派人去要车,一边派人去告诉何叙安。何叙安知道了之后,“嗐”了一声,叫过一名女仆,细细地叮嘱她一番,叫她先到后面去告诉程谨之.

 程谨之听到前面堂会散了,宾客渐去,喧哗的声音渐渐地静下去。而画堂之上一对红烛,也已经燃去了大半,正在隐约疑惑时,一名女仆走来,满脸堆笑地说:“前面的何秘书叫我来告诉夫人,六少临时有紧急的军务要处理,所以会晚一点进来。”

  谨之“哦”了一声,因为看桌上的合卺酒,伸手摸了摸壶身已经是触手冰冷,于是说:“那将这酒再拿去温一温吧。”自有人答应着去了,她重新坐下来,但见艳艳红烛,焰光跳跃,那玫瑰紫色的窗帘之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却是孤孤单单的一个。

  因为有路灯,车窗玻璃上映出影子,慕容沣心绪烦乱,只望着车窗外出神。承州取消了宵禁,可是这样三更半夜,路上什么行人都没有,惟有他们的汽车呼啸而过。不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到了治安公所,陆次云早就赶了过来,慕容沣一见他就问:“人呢?”

  陆次云道:“在这边办公室里。”引着慕容沣走过短短一个过道,推开了门。慕容沣眼见一个女子面向里垂首而坐,穿着一件松香色棉旗袍,瘦削的双肩孱弱得似不堪一击,他的心骤然一紧,脱口叫了声:“静琬。”

  那女子闻声回过头来,却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他一颗心直直地落下去,只是失望到了顶点,窗外北风呜咽,那寒意一直渗到心底最深处去。

  二十九

  本来客人散时,已经是三点钟光景,冬天夜长,到七点钟时天还是灰蒙蒙的。程谨之虽然受的是西式教育,可是天底下没有新娘子睡懒觉的道理,何况慕容沣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和衣睡了两三个钟头,就起床了。侍候她的木莲是她从壅南带来的,见她起来,忙替她放好洗脸水,预备好牙膏。她洗漱之后,照例要花两个钟头梳头化妆,因为今天是过门头一天,特意穿了一件霞影色织锦旗袍,梳了中式的发髻,发髻之中横绾一支如意钗。她的更衣室里,四面都镶满了镜子,方在那两面镜子之间,看前影后影,忽然听到外面说:“六少回来了。”

  木莲手里还拿着一面小镜子,替她照着后面的发型,她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确实上上下下,一丝不苟处处妥帖了,方才走出去。慕容沣已经换过了衣裳,本来昨天穿的是大礼服,后来换的长衫也极华丽,今天穿了戎装,别有一种英挺的俊朗。她见他神色倦怠,有一种说不出的憔悴之色,不由问:“出了什么事吗?”

  慕容沣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事,就是昨天酒喝多了,直闹到快六点钟,我想还是不要进来吵醒你了,所以才在外面打了个盹。”程谨之微笑不语,慕容沣就说:“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呢?其实还可以睡一会儿。”程谨之说:“再过一会儿客人就要来了。”慕容沣虽然和她讲着话,但总有点心神不属的样子。恰好这个时候门外人影一晃,紧接着似是舒东绪在外头咳嗽了一声。因为他不方便进来,程谨之知道定然是有事,果然慕容沣对她说:“我在楼下等你吃早饭。”匆匆忙忙就走出去了。

  程谨之心里疑惑,过了一会儿,很多的客人都到了,虽然有四太太帮着招呼,但她是正经的女主人,自然得要出面。程允之看她周旋在宾客间,众人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而谨之言笑晏晏,仪态稳重,他心里着实得意这门亲事。谨之应酬了旁人片刻,走过来叫了“大哥”,又问:“四哥呢?”

  程允之道:“他临时有点事情,过一会儿就来。”

  原来程信之一早就去看静琬了,甫一进门就听老妈子讲:“昨天夜里林小姐好像不舒服,我看她像是折腾了半宿都没有睡。”程信之闻言,心中不由一紧,走至卧室门前犹豫了一下,却听见静琬低低呻吟了一声,虽然声音很低,但听上去极痛苦。他心中担心,隔着帘子叫了声:“林小姐。”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低声说:“是程先生?麻烦在外面坐一坐,我就出来。”紧接着听到衣声窸窸窣窣,又过了一会儿,静琬才掀起帘子,慢慢走了出来。程信之见她衣饰整洁,可是神色苍白憔悴,唇上连半分血色也无。不由问:“林小姐是不舒服吗?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静琬走出来几乎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那身子微微发颤,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扶着桌子,说:“我就是……就是……受了些风寒……”一语未完,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程信之吃了一惊,连忙叫了那老妈子进来,帮忙将静琬搀扶回房间里去,方将静琬搀到床上躺下,忽听那老妈子失声道:“哎哟,血。”程信之低头一看,只见静琬那紫绒旗袍的下摆上,那血迹一直蜿蜒到脚踝上去。他虽然未曾结婚,可是常年居于国外,起码的医学常识都约略知道,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瞬间脑海里竟是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子,他才对那老妈子说:“你守在这里,我去请医生。”他一走出来,上了自己的汽车,就对司机说:“去圣慈医院。”司机听他语气急迫,连声答应,连忙发动了车子向圣慈医院疾驰而去,心里只在纳闷,自家这位少爷向来从容,这两天行事竟然这样火急火燎,实在叫人罕异。

  那圣慈医院的院长斯蒂芬大夫原在乌池一间教会医院任职,从前一直与程家人来往密切。所以他一到医院找到斯蒂芬大夫,即刻就请他亲自出诊,连同护士一起,就坐了他的汽车,匆匆忙忙赶回去。谁知老远就看到那老妈子站在大门外,向着大路上焦急张望,程信之一下车就问:“你怎么在这里,不在里面照料病人?”那老妈子哭丧着脸说:“程先生,林小姐走了。”

  程信之脱口道:“什么?”

  那老妈子怕担干系,连忙说:“您走了不大一会儿,林小姐就醒了,醒过来之后马上就说要走,我怎么拦都拦不住她。我劝她等您回来再走,她像是横了心了,拿起衣裳就走了,我一直追出来怎么叫都叫不住……”程信之忧心如焚,道:“她现在……她现在病成那个样子,怎么能走掉?”可那老妈子毕竟不是自家下人,而且静琬这样倔强,却也是他未曾料到的。他素来就不会迁怒他人,何况这件事情,也怪自己一时忙乱,没有考虑周到。他站在那里,心绪烦乱,也说不上来担心还是旁的什么念头,只觉得心中百味陈杂,站在抢锪季茫�煨�笾皇乔崆崽玖丝谄��?/p>

  这么一耽搁,等程信之到大帅府时,已经差不多要开席了。今天招待的都是承军中的一些将领,那些人都是些领兵的武夫,逢到这样的场合,自然是无法无天地肆意闹酒,席间热闹非凡。程信之留意慕容沣,但见他虽然在这里陪客言笑,可是眼中隐有焦虑,舒东绪侍立在他身后,那神色似有些不自然。

  等到酒宴散后,有的客人去听戏,有的去听大鼓书,还有的人到后面去看电影。程信之看谨之换了衣服出来,招呼了一圈宾客,又到里面去招待几位亲友。他一心想要和谨之谈一谈,可是等到最后谨之出来,花厅里只有程家几位亲人,他满腹的话,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踌躇了一下,终于问:“露易莎,结婚快乐吗?”他们是开明家庭,兄妹间说话一向随意,大少奶奶笑道:“信之,哪有这样问一位新娘子的?”程允之在旁边,忍不住就“哧”地笑出声来。谨之本来落落大方,此时只是微笑,她今天一身浓艳的中式衣裳,喜气洋洋的直衬得脸颊上微有晕红,略显娇羞。程信之看到她这种样子,终究只是说:“谨之,你可就是大人了,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事事由着自己的性格。夫妻二人相处,要时时关切对方才好。”大少奶奶道:“咦,信之虽然没有结婚,可是讲起理论来,倒是头头是道。”旁人都笑起来,话题就又扯开了。

  今天慕容沣的三姐夫陶司令送了几部电影来,在后面礼堂里放映。程信之哪有心思看电影,只是在那里枯坐罢了,倒是坐在他旁边的惜之,咕咕唧唧不住跟他议论电影的情节,他只是随口答应着。忽然听人低低叫了声:“四少爷。” 他回头一瞧,正是程允之的听差。他没有做声,起身跟着那听差走出去,穿过月洞门,后面是一幢西式的洋房,这里本来是专门给谨之招待女客用的,因为现在客人都在前面听戏看电影听书,所以这里反倒静悄悄的。这花厅也布置得十分漂亮,落地长窗全都垂着罗马式的窗帘,窗下摆满了温室培养出来的牡丹,娇嫩鲜艳。但见谨之立在那里,看着那牡丹,似乎正在出神,而程允之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茶,低头正轻轻吹着杯中热气。

  那听差唤了声:“大少爷,四少爷来了。”程允之抬起头来,程信之叫了声:“大哥。”那听差已经退出去,程允之问:“你这两天到底在忙什么?”信之默不做声,程允之道:“你刚才对谨之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信之知道不宜再隐瞒,于是将事情详详尽尽,如实说了,程允之听了,连连跺脚:“老四,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能擅自做出这样的事来?万一叫慕容沛林知道了,你将置谨之于何地?瓜田李下,他岂不疑心是我们程家从中做了什么手脚?”谨之一直未曾开口,此时方道:“大哥,你别怪四哥。”她脸上神色平静,语气也平缓如常:“再说,本来那孩子就留不得。”

 程允之道:“自然留不得,可也别在这节骨眼儿上,叫人知道多有不便。”程信之沉默片刻,说:“不管从西方还是东方的观念,这都是有害天良的事情,再说事情既然已经如此,我们能置身事外最好。”程允之道:“怎么能够置身事外?慕容沣真是瞒得紧,咱们倒一丁点儿风声都没听到——看来他一早打算将这孩子留下来了?就算以后将这孩子交给谨之抚养,总归是绝大隐患。”又道:“这种旧式的家庭,就是这点不好,三妻四妾只当平常。如果只是在外面玩玩,反正眼不见心不烦,现在我们谨之怎么可以受这样的委屈。如果这孩子当真没了,倒还好了,可万一竟然生下来,又是儿子的话,那就是长子了,此事非同小可,要从长计议。”见信之默不做声,素知这位四弟貌似性格温和,其实极有主见,执念的事情素来都不可动摇,于是话锋一转,说:“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由谨之自己拿主意吧。”

  谨之出来之后,见到舒东绪,便问他:“司令呢?”舒东绪说:“六少昨天一夜没睡,才刚到书房里休息去了。”谨之于是走到楼上去,谁知小书房里并没有人,她转身出来,又往后面的楼中去,那里的书房其实是好几间屋子相通的套间,他日常都在这边办公。她看到在走廊那头站着两名侍卫,知道慕容沣定然是在这里,于是推门进去。外面是一间极大的会客室,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所以人踏上去悄无声息。里间的门半掩着,只听慕容沣的声音,似乎在对谁讲电话,语气似是恼怒至极:“当然不能封锁车站,难道这点事情就要闹得中外皆知不成?你们给我动点脑筋,她一个孤身女子,能够跑出多远?我告诉你,若是这件事情办不好,我就亲自过去……”

  谨之在门外伫立了一会儿,终于听他“咔哒”一声挂上电话,她等了许久,屋子里寂静无声,再无动静。她轻轻推开门,视线所及,只见慕容沣已经仰面半躺在沙发上,眼睛虽然闭着,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她的手无意识地扶在胡桃木的门上,木质温润微凉,这屋里本来光线就十分晦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浑然看不真切。她想起那日他替她簪的玫瑰来,幽香甜美,仿佛依旧盛开在鬓侧。其实是屋子里放着一瓶折枝晚香玉,暗香袭人。她一转念就改了主意,转身又无声无息走了开去。

  慕容沣睡着了不过一两个钟头,迷迷糊糊就听到有人低声叫:“六少,六少……”他本来脾气就不好,没有睡醒更是烦躁,将手一挥:“滚开!”那人稍稍迟疑了一下:“六少,是我。”他这才听出是舒东绪,坐起来揉了揉眉头,问:“怎么了?”舒东绪道:“有尹小姐的消息了。”慕容沣本来满脸倦色,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挺直了身子,问:“在哪里找到的?”舒东绪硬着头皮道:“刚才圣慈医院的斯蒂芬大夫派人来说,他今天早上接待了一位女病人,要求做手术堕胎。斯蒂芬医生原来曾看过报纸上登的照片,认出是尹小姐,当场就拒绝了。尹小姐见他不肯,马上就走了。我已经派人四处去找了,包括车站、码头……”

  他听着慕容沣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正在惴惴不安间,慕容沣已经操起茶几上的那只成化窑花瓶,“咣当”一声掼了个粉碎,犹不解气,伸手横扫,将那沙发上堆的锦垫全扫到地上去了。那锦垫里充填海绵,分量极轻,落在地上四散跌开,他一脚将一只垫子踢出老远,怒不可遏:“给我搜!哪怕上天入地,也得将她给我找出来。”他额上青筋暴起,本来眼中尽是血丝,现在更如要噬人一样:“我非杀了她不可,她要是敢……她要是敢……我一枪崩了她!”

  三十

  扈子口监狱原本是羁押军事重犯的地方,严世昌被关进来数日,不吃不喝,整个人几乎已经要垮了下去。他躺在硬木板的床上,只要一阖上眼睛,似乎马上就回到那个寒冷彻骨的冬夜:无数的雪花从天而降,一朵朵轻盈地落下,而她惨白的一张脸,没有半分血色。他觉得寒风呼呼地往口鼻里灌,那风刀子一样,割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大口大口喘气,立时就醒了,冬日惨淡的阳光从高高的小方窗里照进来,薄薄的日光映在地上,淡得几乎看不见。走道那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狱卒手里拿着大串的钥匙,走起路来咣啷咣啷地响。那狱卒开门进来,见粗瓷碗里的糙米饭依旧纹丝未动,不由摇了摇头,说:“严队长,你这又是何苦。”又说:“有人来看你了。”

  严世昌有气无力地站起来,随着狱卒出去。有一间屋子,是专给犯人会亲属用的,里头虽然生了火盆,依旧冷得人直呵手。严世昌一走进去,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不由苦笑:“拾翠,你们怎么来了?”

拾翠见他形容憔悴,鼻子一酸,说:“家祉原来在德国人的医院里上班,现在威尔逊大夫到永新开医院,一直很缺人手,发电报叫家祉来。我想着正好来见见你,谁知道来了一打听,才晓得大哥你出了事。”严世昌见她眼圈都红了,说:“哭啥,我又没事。”他们兄妹自幼丧父,严世昌十四岁便去当兵吃粮,攒下军饷来,供得拾翠在外国人开的看护学校里念到毕业,兄妹手足之情甚笃。拾翠背过身去,拭了拭眼泪,又问:“到底是为什么事?舒大哥说得含含糊糊的,只说是办砸了差事,大哥,这么多年,六少交代的事情,哪一桩你没替他办好?怎么就将你下在大狱里?”

  严世昌叹了口气,说:“妹子,这事不怨旁人,是我自己不好。”

  拾翠道:“这回我倒有机缘,见着了六少一面——果然是不讲半分道理。”

  严世昌不爱听人道慕容沣的不是,轻叱道:“胡说,你如何能见着六少?再说,六少只是脾气不好,待人上头倒是不薄,你别听旁人胡说八道。”

  拾翠争辩道:“是我亲眼瞧见的。”便将自己从火车上被迫下来,至永新行辕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严世昌听到一半,脸上已然变色,待听得那女子姓尹,脸上神色变幻莫测,紧紧抿着嘴,他本来几天水米未进,脸色焦黄得可怕,现在两颊的肌肉不停地颤抖,那样子更是骇人。拾翠见了,又急又怕,连声问:“哥,你怎么啦?怎么啦?”

  严世昌过了好久,才问:“威尔逊医生在永新?……早先还是我将他从烽火线上带下来,后来还曾经给四太太看过病……”拾翠不防他问出句不相干的话来,怔了一下。严世昌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拾翠,你得帮大哥一个忙。”

  拾翠看他神色那样郑重,不知为何害怕起来,但想着他要做的事情,自己无论如何要帮他做到,轻声道:“大哥,你说吧。”

  天色暗下来,屋子里只开了一盏灯,罩着绿色的琉璃罩子,那光也是幽幽的。舒东绪十分担心,不由自主地从门口悄悄地张望了一下。他这几天来动辄得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直到今天听说在火车上截到了静琬,才稍稍松了口气。谁知这一颗心还没放下去,又重新悬了起来。瞧着静琬那样子奄奄一息,只在发愁,她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份差事,可真不用交代了。

  慕容沣亲自将静琬抱到楼上去之后,旋即大夫就赶来了。那位威尔逊大夫很客气地请他暂时回避,他就下楼来坐在那里,一直坐了这大半个钟头,像是根本没有动弹过。他指间本来夹着一支烟,并没有吸,而是垂着手。那支烟已经快要燃尽,两截淡白的烟灰落在地毯上,烟头上垂着长长一截烟灰,眼看着又要坠下来。他抬头看到舒东绪,问:“医生怎么说?”

  舒东绪答:“大夫还没有出来。”他的手震动了一下,烟头已经烧到他的手指,那烟灰直坠下去,无声地落在地上。他说:“医生若是出来了,叫他马上来见我。”舒东绪答应了一声去了,这行辕是一套很华丽的西式大宅,楼上的主卧室被临时改作病房用。舒东绪走过去之后,正巧威尔逊医生走出来,舒东绪连忙问:“怎么样?”那医生摇了摇头,问:“六少呢?”

  舒东绪瞧他的脸色,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消息,尾随着大夫下楼来见慕容沣。慕容沣向来对医生很客气,见着大夫进来欠了欠身子。那威尔逊大夫皱着眉说:“情况很不好,夫人一直在出血,依我看,这是先兆流产。如果不是精神上受过极大的刺激,就是曾经跌倒受过外伤。瞧这个样子,出血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三四天了,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治疗?”

  慕容沣蓦然抬起头,有些吃力地问:“你是说孩子……孩子还在?”

  威尔逊医生摘下眼镜,有些无可奈何:“夫人已经怀孕四个月左右,如果早一点发现,进行治疗,胎儿应该是可以保住的。可是现在已经出血有三四天了,她的身体又很虚弱,目前看来,恐怕情况很不乐观。”

  慕容沣正欲再问,看护忽然神色惊惶地进来,气喘吁吁地对威尔逊医生说:“病人突然大出血。” 威尔逊医生来不及说什么,匆匆忙忙就往楼上奔去,慕容沣站在那里,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舒东绪心里担心,叫了一声:“六少。”他恍若未闻,舒东绪不敢再做声,只得走来走去,楼上楼下地等候着消息。

  威尔逊医生这一去,却过了许久都没有出来。舒东绪看慕容沣负手在那里踱着步子,低着头瞧不见是什么表情,只是看他一步慢似一步踱着,那脚步倒似有千钧重一样,过了很久,才从屋子这头,踱到了屋子那头,而墙角里的落地钟,已经咣当咣当地敲了九下了,他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钟。终于听见楼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舒东绪的心不知为何一紧,医生已经走了进来。慕容沣见到医生,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说话,可是到最后只是紧紧抿着嘴,瞧着医生。

威尔逊医生一脸的疲倦,放低了声音说:“延误得太久了,原谅我们实在无能为力。”稍稍停顿了一下,话里满是惋惜:“真可惜,是个已经成形的男婴。”

威尔逊医生待了许久,却没有听到他的任何回应,只见他眼中一片茫然,像是并没有听懂自己的话,那目光又像是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落在某个虚空未明的地方。因为楼上的病人还需要照料,所以威尔逊医生向他说明之后,就又上楼去了。舒东绪每听医生说一句话,心就往下沉一分,等医生走了之后,见慕容沣仍旧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全身都绷得紧紧的,惟有鼻翼微微地翕动着。他试探着说:“六少先吃晚饭吧,尹小姐那里……”

  慕容沣却骤然发作,勃然大怒:“滚出去!”舒东绪不敢发一言,慌忙退出去,虚虚地掩上门。只听屋中砰砰啪啪几声响,不知道慕容沣摔了什么东西。舒东绪放心不下,悄悄从门缝里瞥去,只见地上一片狼藉,桌上的台灯、电话、茶杯、笔墨之类的东西,都被他扫到地上去了。慕容沣伏在桌面上,身体却在剧烈地颤抖着,舒东绪看不到他的表情,十分担心。慕容沣缓缓地抬起头来,方抬起离开桌面数寸来高,却突然“咚”一声,又将额头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舒东绪跟随他数年,从未曾见他如此失态过。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惟有肩头轻微地抽动。

  因为屋里暖气烧得极暖,所以漏窗开着,风吹起窗帘,微微鼓起。他手臂渐渐泛起麻痹,就像是几只蚂蚁在那里爬着,一种异样的酥痒。

  车窗摇下了一半,风吹进来,她的发丝拂在他脸上,更是一种微痒,仿佛一直痒到人心里去。她在梦里犹自蹙着眉,嘴角微微下沉,那唇上用了一点蜜丝陀佛,在车窗透进来隐约的光线里,泛着蜜一样的润泽。

  陶府的墙上爬满了青青的藤,�

刊登時間︰2006-11-01 02:52 AM  [ 編輯日誌 ] [ 分享至FACEBOO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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