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下老爺結集,擱一方桌置中,桌面嵌邊刻溝,縱橫交錯,正是棋盤。我區住樓之間,均築有棋盤小亭,我雖喜弈棋,也棋局處處,然從不湊近。
中國象棋慣例:攻打敵將需喊上一聲「將軍」。意猶宣戰,若不宣戰,猶如偷襲,對手疏忽落索,則勝之不武。亭下老爺弈棋卻不喊「將軍」,換作朗聲一句:「你奶奶的!」震懾敵手,雖不依例,卻又不失「宣戰」之意。如此新規,叫我如何敢湊近弈棋觀棋?非我受虛張的聲勢震懾,而是琴棋書畫,陶冶性情韻事,若髒話彌漫,倒被粗野薰陶了。
夏日炎暑,最宜暢泳,我當即徑自往山野。未見溪水,聽得木聲得得,清脆響亮,徐徐步近,只見數人弓腰圍團,盡是老者,正弈棋觀棋。眼底景色秀麗,棋興盎然,就此佔一客席觀棋。
棋子就位,右首老者囂張道:「昨日數顆石子尚未還我。」左首老者強自解說:「怕你奶奶輸多了,以後不敢來對弈,方給你他媽點兒甜頭。」驀地東南遠處有人岔口讚道:「他媽的聰敏兒子!」讚左首老者自圓得妙。看畢一局,才知棋盤邊處石子的用意,正是記錄勝負,而右首老者所說「數顆石子」,即指對方昨日落敗數局。
兩老者下子迅速,惟右首老者「老」謀稍欠深算,拈起戰車,竟如前無敵軍般,長推直進。戰車「得」一聲觸碰棋盤,指仍拈子,左首老者卻急不及待伸手欲下子。左首老者一拈,迅速已極,卻非先下己方棋子,倒先緊掐對方戰車,猛地搶過,生怕只剎那之間,對手恍然退回。他決意搶子,出手是勁,對方自然拿捏不住,右首老者當即辯道:「我手尚未離棋!」左首老者理直氣壯道:「舉手不回!管你奶奶的手離或不離。」右首老者低頭觀棋,臉有愧色。最終,右首老者因失車之誤,滿盤落索。
新局又開,兩人整局旗鼓相當。到得戰事將止,右首老者意欲與對方同歸於盡,而對方樂意,當下戰場已無攻兵攻將,該當和局,豈料右首老者說道:「子多則勝。」左首老者怒道:「那他媽的規矩,我未聽聞過!我們找觀棋兄弟評評理。」兩人凝望我,待我開口,然我並不說話,一來此規確然不曾聽聞;二來如何說法也有負一方,然心下也覺此規有理,心道:「戰事勝敗,不只將帥存亡,兵員損傷、糧草耗用也在內,損兵折將較眾一方,可算敗北。」兩人見我並不答話,也不以為意,自行判決,結果與我心意一般:子多則勝。觀得數局,但見兩人棋盤上爭、嘴巴上鬥,不相伯仲。
翌日再往山野,聽木聲得得如昨,只覺昨日棋局罵戰,粗言穢語,卻和氣無損。顧盼四野草木,陡覺一切永恆,在乎諧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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