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方舉辦校外活動,卻無校車接送。我登上公共巴士,掏出錢包,錢包內藏「八達通」卡,只待連包帶卡拍往電子付費機,卻驀地煞住,只見顯示器所示貴價,竟達四十餘元,登時瞪大兩眼,心想:「四十餘元,可乘短途計程車了。」就向司機問道:「公共巴士怎地收費這等昂貴?」司機答非所問,道:「豈止,還需多投一枚一元輔幣。」昂貴之疑未解,又生投幣新惑,疑惑盎然,但見同儕付足車資,皆無起疑,也不追究下去,然自己身無一元輔幣,就只繳付了四十餘元車資,其餘一元,徐圖打算。
「司機先生,那一元,靠站前必投。」我向司機交代了話,拐右入座,順道尋人找換輔幣。尋覓之間,瞥見一個高挑窈窕的身影亭亭而坐,正是與我相識的女生。
陸路交通工具座位多與駛向同向;公共巴士卻設有逆駛向座,座位以車輪拱處為基部,善用車輪所佔空間。我見她對座無人,就佔下逆向座,與其對坐,抬頭之際,只見她兩眼燦然,與我對望,彷彿知我正有話說。我有求於人,有禮問道:「怎地這巴士路線偏要乘客多投一元?惟我身上湊巧無一元輔幣,五元倒有。阿怡,你可有一元輔幣與我找換?」阿怡得意道:「我既有一元,也有二元,能湊個五元整呵!」我一矢中的,首問即找對了人,喜逐顏開道:「如此甚巧!如此甚好!」她扁了扁嘴,道:「但我不願跟你找換,除非你肯五元易一元,否則,你肯,我倒不願。」我苦笑道:「如此易法,易後再投一元,豈非共耗用五元?」她裝佯冷淡,瞇細了眼,朱唇微翹,道:「那麼你肯不肯?」我回道:「我當然不肯。」她輕嗔道:「那麼你找我為了什麼?別人不問,偏要問我。」我眉頭起皺,遙望窗外,嘆道:「我只道樣子俏美,心下絕無醜陋,遇人有事相求,只力所能及決不會袖手。」說出此話,一半是摯誠開心;一半意在讚美,卻非諂諛。此言一出,彼此相對無言。
窗外景物驀地凝住,人人身子微晃,巴士已然靠站。同儕挨挨擠擠,正要下車,我不願與人爭先,倒留候在座,只待通道疏通。驀地,一隻纖纖玉手在我胸前一攤,掌上有個扁平的錢包,只道內裡空空。我一抬頭,只見一個少女俯首及胸,白皙的臉龐耳朵紅得嬌艷,正是阿怡。只聽她輕聲道:「給你。」我摸不著頭腦,無猶豫接過察看,只見內藏一枚一元輔幣,並無其它,此刻方知她用意。
察看錢包之際,阿怡陡然轉身疾步去了,始終嬌怯怯地低著頭,背影之中,馬尾辮子晃動,但見兩耳通紅。我伸出臂膀意欲挽留,指尖卻連髮尾也觸不及,卻不追出,只摸索著錢包的輪廓,心道:「你是少女;我是少年,青年之間互傳情誼的行止,我固能意會。」
至此夢醒,夢醒一刻,心坎一陣甜絲絲,儼如尋回中學男女那種,以怪異行止暗傳心意,耐人尋味,尋味之際,心下且猜疑且盼望的蜜意。
我猜想那一元,「我」並不會用;我就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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