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姊妹一十六人中,第一十四的我也年到二十,連最年幼的表妹也非孩童,全是成人,各自忙碌,各自精彩,棲所娛樂,不再繞著祖父家,相見一面也是難能。
縱天各一方也不過在引力球之上,若要相見,最遠不過數日里程。最遠距離,非天南地北,而是相見的心意是否相通,而我確然漸而淡忘了他們。
當我承認自己寡情之際,心下沉吟:「究竟表親是怎樣的一種關係?我怎地都把他們淡忘了?」轉瞬之間,心有分曉:表親是總角之交,關係不似親兄弟緊密,未必如摯友相知,若道朋友卻又非泛泛之輩,稍親不疏,臉熟半解的故交,直如親切的朋友。
日前陳家表姐結婚設宴,全族統請,恰是聚首契機。
當日,步進宴場,我游目四顧,只見宴場呈長形,闊三宴桌空間,長七宴桌空間,講台於南面正中,大門於講台右側,其時宴席甫開,幾近滿場虛席。嚮導引我們鄭氏三人、表親麥氏三人到西首盡處就坐,我擇位靠壁,同行的麥氏欣表姐則佔我鄰座虛座。婚宴場所,人皆悉心裝扮,現下有個美表姐在側伴聊同笑,說說酒菜,談談裝潢,道道近況,心下暗自歡喜。
待座片刻,佳餚逐一呈到,欣表姐凝望那金黃炸卷,慾嚐不嚐,正自遲疑。她頭頸一側,輕聲問我道:「那黃
色的是什麼物事?」這炸卷是香港茶樓尋常甜點,然自己不涉炊事,辨味不靈,縱曾嚐過,也無能述說當中素材做法,索性回道:「嚐過不就知道了?」她兩指夾筷,躍躍欲試,側頭挨近,臉上一副頑皮神色,道:「炸卷在宴桌中央這許遠處,嘿嘿,你道我夾得到麽?」我打趣道:「手不夠長,撲到桌上,總夾得到呵。」她嫣然一笑,道:「撲到桌上太也失儀了。」站直身子,輕紗裙布水波般盪漾幾下,始復柔順,左手持禮,環抱腰間,右臂伸前去夾。
夾得回來,張嘴就嚐,她著意細味,擱下雙筷,閑著兩手,空著碗碟,只專注嘴裡齒間的炸卷。驀地裡,碗中咚咚有聲,我倆同時瞧入碗裡,只見碗裡多了樣物事,乍看之下,欣表姐鵝眉淺皺,輕聲嗔道:「媽……我自己夾菜就好,不用顧念我!」碗裡的物事,正是夾自姑母之手的菜餚。
就在此間,瞥眼一看,自己的碗子竟也多了一物,卻是自己母親所夾的菜餚,我沒她好氣,推笑道:「呵呵,表姐也不妨瞧瞧我的碗子,何嘗不是這般?」說出此話,一因同病自相憐,處境同而思慮一般;二為打趣逗笑,好緩和表姐心情。她眉皺馳解,眉花眼笑,笑道:「嘻,不然怎算得上老表?連這也如出一轍,與人道我倆不是老表,想是無人相信的了。」二娘非一胞,我乍聽之下,心下自明瞭「母親關顧」與「表親關係」並不相干,然耳聽一把清婉嗓音把「我倆是老表」道出,直
如夫妻道:「我倆是夫妻!」;好友道:「我倆是好友!」傳入耳窩,極是動人心魄,不由得連連頷首,道:「是!是!」
正當飲食談笑,興味正濃之際,一隻大手在我肩膀搭落。沿臂膀瞧上去,肩上一個渾圓肉臉,耳上架副幼鐵框眼鏡,嘴角含笑,眼窩臉頰卻繃緊不形於色,正是陳氏輝表哥。
一人成婚,闔府勞頓。陳氏表姐結婚設宴,陳氏一家疲於迎賓,免得失任何來賓,總得一一問好,先詢姻親,後詢遠親,最後朋輩。
輝表哥臉有寬慰之色,道:「樂仔!這次見你,可今昔迥異,長大許多了……」這輝表哥與我可多年不見,最後一次見面卻是祭日倉促見過,我心下暗忖:『不錯,自己這數年裡真有大轉捩,然遠親如此「遠」,卻如何知曉?可知「迥異」所指,純是面目氣息,然而,面目氣息大變,也是無可置辯。』我微笑點頭。
只聽輝表哥續道:『……樂表弟還記得孩時稚事麽?那次大伙一起燒烤,表姐吃得肚子疼了,而表弟你正在幹那件……那件廁所裡最偉大的事,表姐催促急切,表弟你卻道:「倘若你給我一百元,我一屁股不擦,就出來讓你。」呵呵,表弟可有忘記?』
此事本是毫無記憶,然心想自己素來精靈古怪,再極力尋思,腦海也略有朦朧印象。印象現時,驀地目光散漫,嘴巴微張,呆口呆目,心下既感意外:若非表哥說起,自己無論如何也記不起;又覺慚愧:自己只把表哥視作憑藉關係而疏極不離的「親切朋友」,渾不放在心上,表哥卻把我的言行性情都牢牢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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