盪門敞開,只見門後那人翹起二郎腿坐在正中,渾身肌膚以黑色衣物遮蔽,頭戴圓帽,臉披面幕,只露眼縫,透出一鼓自我不羈的氣息。
他緩緩動身,徐步前行步近錄影機,說道:「主持人好!」主持人回道:「阿騰您好!為何阿騰您稱自己為艾爾殭屍呢?」阿騰回道:「因我的頭臉紋有刺青。」
主持面朝觀眾,朗聲道:「各位先生女士,這顆栩栩如生的骷髏頭顱,將要呈現……」一語未畢,阿騰已把帽子面幕掀的掀、脫的脫,現出半邊紋有刺青的頭臉,整個頭部並無一根長毛,髮根透著淺青,右邊頭臉白皙勝雪,無瑕似嬰,左邊自頭頂至下頦紋有純黑刺青,額骨至頂骨的頭皮著色蜿蜒,刻畫腦溝,蝶骨、顴骨及下顎骨皮膚灰沉朦朧,模擬顱骨深陷,半個頭臉紋著人頭結構圖案。
乍看之下,主持和嘉賓有的迷惑皺眉,有的憂愁黯然,有的驚詫得叫出聲,叫道:「什麼!」阿騰卻仍一臉客氣帶笑,他左邊面孔被刺青遮蔽,神色難辨,右邊清秀乾淨的臉孔卻極擅抒情,眼色嘴角盡露心情。
一位年青嘉賓問道:「紋此刺青是重大決定,需極具勇氣,然已完完全全變這模樣,阿騰你有否一天一覺醒轉,希望自己的臉是乾乾淨淨,回復原貌?」語氣溫婉客氣,並無逼迫套問之意,阿騰淡淡回道:「其實完全沒
有想過,從前自己的生活素來為別人設想,於是我想證明自己可以為自己而活,率性而為。」
一位中年嘉賓追問道:「假若你遇上一位自己喜歡的女人,她定要愛上你的刺青?」阿騰稍一沉吟,回道:「我並無辦法強迫人家接受自己一切所有,而且當下自己淡薄慾求,不會強求擁有。」言下之意,就是說相貌何嘗不是擇偶條件,然情繫兩心,固然無法逼迫強求,而自己也不屑為之。
「……於是我想證明自己可以為自己而活……」觀其形貌,我乍聽之下,只覺這人自私自我,幼稚拗性,莫顧親友觀點,負人所望。然追究其因,想是捨己為人,物極而反之故。想到此節,陡覺他和善已極,以致物極而反,才刻意表現自我。
想到此處,感人肺腑,胸口一熱,登生感觸,雖不比「善極而擺脫」轟烈,卻同是捨身就義的掙扎:莫為環保勉強當家裡的廚餘處理機器,若覺飽滿,然尚餘寥寥飯菜,也把它封存,既不浪費,也不勉強自己,稍為自己著想。
我登時醒悟,只覺阿騰「善極而擺脫」之舉同屬捨身就義,只因他以自己血肉讓我這觀眾反思生活,雖旨不在此,然收效成功;直如讀一篇文章,讀者所悟也非作者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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