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樂,他是公司新員,叫作士康。今天就勞您領他搭檔作業吧。」志師傅向我交待了話,身側站著個面孔陌生的中年漢,正是新員士康。我向士康道:「這貨箱需更換帆布幕門,這樣吧……我先在右首示範裝卸程序,然後您在左首試試看,您說好嗎?」我素不傲慢自大,當前這位先生雖是新員,卻也是長輩,自是客氣之至。士康點頭稱是。
我左執鋼鑄鏟子,右執鐵鎚,鏟子斜瞄一顆釘子,鐵鎚向鏟子擊去,砰砰噪聲大作,一顆釘子向左方激濺過去。幾顆釘子鏟去,砰砰噪聲之間,士康忽道:「讓我試試吧。」器具遞交與他,只待他擺好架勢,鐵鎚將要擊上去之際,驀地叫住:「且慢!擊將上去之際,得當心釘子激濺而來。釘子向左飛濺,頭部挨右就對了。」他聽罷,動工之際,把頭首傾側於右。
驀地裡,背後傳來輕輕的冷嘲:「嘻嘻,你也犯不著恁地害怕釘子碎屑,濺到皮肉不過像抓癢,能有什麼?把器具給我。」兩手半接半拿地拿過器具,砰砰急打,一顆釘子飛濺出去,半亢不卑地續道:「這不就行了?犯得著歪著頭頸嗎?」把器具還與士康。待得此人走遠,我湊近士康耳畔,低聲耳語,道:「別聽他的,不曾受傷不知傷疼。這釘子碎屑不可小覷,被濺到臉面可要破相哪!」我雅不願離間他人,然事關皮
肉破損,總要出言提醒。只聽士康回道:「好的。因工破相可吃大虧了!」
艷陽掛在中天,工場滿遍鐵器,艷陽直照之下,彷如置身龐然蒸鍋,發熱器於頂,導熱隔板在側,加熱之下,如蒸似燻。我用衣袖拭了一把汗,向士康道:「十一時三刻至一時是午飯時間,您可知飯堂的所在?」士康回道:「知道了,其他同事對我說了。」我說道:「這倒好,恁地我就不領您同行了,您先行吧。我再一會兒就來。」只見士康一臉疑惑,點了點頭,向飯堂走去。
一小時過去,工場響起軋軋軋的聲響,卻是有人扳動器械機括,不一會不遠處響起鏗鏗鏘鏘的噪聲,片刻之間,噪聲四起,此起彼落,猶如和應。
我抖開帆布幕門,把左右末端摺疊,向士康解說:「安裝帆布幕門得左右均稱,搞不好門可不能緊閉啦。」一手緊按帆布,把帆布掛在門框,手指測量摸索,一撫之下,摸上了門框的凹孔,右手扳動鑽孔器,軋軋連聲,布絮紛飛,布上登時破了個洞。擱下鑽孔器,在那破洞插上釘子固定,卻不嵌入,繼而又摸索凹孔,鑽孔插釘,向士康解說:「當插入兩顆釘子,才嵌入先前那一顆,恁地帆布方可筆直繃緊。」手執釘槍,喀嗒一聲,先前那一顆釘子已然牢牢嵌入,如是者來回來去,直至半數完成為止。
耳聞目睹可知悉事理,身體力行才能明白事理,兩者唇齒相依。士康已然知悉工作程序,然知而不識,就向他道:「恁地換您試試看吧。」把器具交與士康,他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摸索門框凹孔,唯恐出錯,不一會摸索到凹孔,也是依樣畫葫蘆,徐徐鑽孔嵌釘。
軋軋軋、喀嗒、軋軋軋……幾顆釘子嵌入,旁觀之間,只察覺到他的程序手法漸而有變,或優或劣,卻不作聲,只默然靜觀,心中素有一套觀念:人們只能與人指出道理,供人考究,琢磨優劣,勿逼迫他人接納自己那一套觀念,惟俗人往往把自以為佳的理論準則強諸於人,此乃授藝講道的封閉思想。
日落西斜,只見士康的影子瘦長曚曨,他轉過頭來,一臉豁然開朗,笑道:「呵呵,我終於都明白您為何午飯之時遲遲不到飯堂了!就是因為大伙一擁而去,一時之間,整個飯堂吵雜紛擾,說實話的,這頓飯我是吃得很不舒服。」我為士康的洞察力訝然一愣,心道:「迴避紛擾並非自己遲遲不到飯堂的原意,然此節自己也是察覺到的。」向士康說道:「這也是對的。」他徐徐轉身,正面朝我,沉沉穩穩地道:「家樂您的態度確是別具風度韵致,個性溫文,處事按部就班,相信所有同事也會喜歡您,這是用半天時間察覺到的。這工作我是不打算上第二天了。」只稱讚得我一臉尷尬,自己以往也曾聽領些許讚語,然這般讚不絕口,卻是前所未聞。
即將離你而去的人,決不說謊。我心下沉吟:「有人吹毛求疵,有人識才擅辨,自己並非真的超然脫俗,而是他擅辨人物之餘,不吝讚美而已。」只覺跟前這位先生,確是洞察入微的奇人。沉吟之際,只聽士康續道:「家樂您的人格確是不俗,若是才學深湛,必遇伯樂高賢。」忽然眼前斜陽幻成寶礦,金光閃爍,兩手卻空空,採掘無方;忽然背上一重,回頭一看,背上卻是一柄十字稿,新簇簇的甚少蝕痕。
金光閃爍止息,背上也是一輕,回過神來,大家說了辭別的話,我心有一絲衝動,想得到聯繫,陡又覺無需,只因耳朵把您記住,而您腦袋記住了我,眼瞳何需看得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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