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秋天,我沒有聽到寒蟬的嘶叫。我疑心是我的耳朵疏忽了,也可能是季節出了某種問題。柳永筆下寒蟬的叫聲是淒切的,在我聽來,那是季節的輓歌,蘊涵著力竭的無奈和遺憾。我想,倘若真的盡了力,就是那種樣子吧。我倒是欣賞這帶有悲劇色彩的哀鳴,那些餘韻總能給我帶來靈魂的撞擊和震撼。生命裡有時我們別無選擇。為了尋覓這許久不聞的鳴聲,我走向了曠野,雜樹叢生的地方或許會有我意想不到的收穫。
這樣想著,我向秋心的深處走去。家的周圍鮮有樹木,除了氣溫的變化,我已不能從環境中看到季節的異樣。西藏開始鬧雪災了,我也恍惚感到了凜冽的氣息在一天天的朝我逼近。秋去冬來,季節的輪轉我不能掌控。趁著雪未飄,冰未結,還可以去郊野走走,領略一下最後的秋色。
當我在樹下站定,暮氣已經開始向我站立的地方聚攏,沼沼的霧靄瀰漫四野,周圍的景色變得模糊而暗淡。雖然它們如綾紗一樣輕盈,卻成了我視線的障礙。我的目光不能延伸到遼遠的天邊,去望那無邊壯闊的景色。和我一起站立的還有一棵黝黑的樹木,葉子已經落光,枝梢上墜著一蓬蓬卵形的果實,那是極普通的樹——苦楝。
枯萎的草漸漸矮去,苦楝愈發顯得高挺。夏季茂密的樹葉生長時,要比現在好看得多,無情的季節剝去了它翠綠的裝飾,剩下瘦得骨骼嶙峋著伸向天空。我看它的時候,它也似乎在和我對望,大概許久無人探視了。苦楝不是優質的木材,醜陋的模樣也不能讓它成為景觀樹。卵圓形的果實零散著到處都是,踩開來,有一種難聞的氣味。不中看,不能吃,無大用,自是少人眷顧,門庭冷落當是情理之中。儘管它站立在這個斜坡的高處,卻依然不能佔據無限的風光,只能隱匿在季節的邊緣。
一隻山羊探頭縮腦地從霧氣中浮出,很謹慎的樣子。我懷疑它是一隻走失的山羊,也可能是忘了回家的路吧。看到我站在這裡,山羊也似乎唬了一跳,怯怯地不敢走近。睜著戒備的眼光定定地看著我,對它來說,既驚訝,又新奇。它一定在想怎麼來了一個不速之客,而它把自己當作了苦楝的朋友。草雖然並未完全枯黃,但我仍揣測山羊可能是逐草而來。這裡的環境應該是它更熟悉,主人一定是多次帶它來過這裡,甚至可能曾經將它拴在苦楝的下面,主人則或坐,或臥,或回家吃飯去了,並介意別人來將它從苦楝下牽走。
苦楝站著,山羊站著,我也站著,我們都是謙卑的角色。樹的腳下既是苦楝生命的起點,也是苦楝生命的終點,而我和山羊呢?宿命安排我們來到這裡,我們雖然可以遠離,但終有一天我們也會化為灰土,或許可能成為苦楝的養料,誰又能確定地說哪一個命更加長久呢?我們都在寂靜中站立著,幸福或是苦難就在我們的心底,儘管我們沒有交流,只是靜靜地對視。
那時,我們在靈魂裡有一種默契:我是人,但我沒有認為我比山羊高貴;山羊是動物,也沒有認為它比苦楝尊崇;苦楝永是站立的一生,不能蹲,不能臥,生於斯,長於斯,終於斯,我們都在品嚐著生命裡別樣的滋味。苦楝此時可能盼著山羊的到來,它的身邊便有了活潑的伴侶。山羊的目光裡蓄滿了寧靜,平和或是憂傷,它是料到會有一場與我不期而至的遭逢,我們的相遇又是隱喻著怎樣的內涵?
我伸出手,撫摸著苦楝粗糙的樹皮,仰望著苦楝安靜的姿態。山羊也順著我的目光出神地凝思著,似在傾聽著苦楝的沉默。苦楝永如大地一樣沉默,卻不能像寒蟬那樣發出絕世心痛的哀吟。那種悲哀或可穿越共鳴的胸腔,然而還有一種苦痛是不能說,也永遠說不出的,只能埋在歲月的深處,永遠保持著靜默的姿勢。
遠處的霧靄中一束亮光閃了閃,然後黯淡了。樹下有光的聲音走過,我,山羊,苦楝全都消逝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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