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爱”是绝望的爱情,抑或是绝对的爱情,或者都是,或者都不是。
我有一个自以为好的做法,每看过一部好的作品,无论电影、小说、音乐、漫画,都会由衷地感谢作者。
所以,我深深地感谢尾崎南。
一直很喜欢动画版的《绝爱》里晃司车祸后昏迷中成长的回忆和内心的独白。沉溺的音乐和晃司沉溺的嗓音,交织着消沉的意识和错落的往事。一幕幕,让人的整个灵魂突然安静下来。
据说尾崎南在看片子时,当放到拓人双手抱膝看着夕阳映成的桔色天空孤独地流泪时,尾崎南克制不住,顾不上有很多人在场,兀自伏案痛哭。
对尾崎南生平有影影绰绰的了解。她应该是喜欢在很长很长的午夜公路上或者只是可以飙车的地方踩最大的油门,疯狂地飞驰着,像一头只有激情没有理性的兽。
她长大到一定时期,答应家人要好好朝正面发展,没想到不能肆意飞翔的她,整个灵魂陡然冰冷下来,仿佛是一个人走过午夜的墙边。
画《绝爱》的时候,她不断地问,一个人爱另一个人能爱到什么地步。
她曾写到,“我只有一种东西无法让出,它是绝对唯一,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强烈而炽热的思想,我为此而活,我为此而画,因为在画中无法接近它而咬牙切齿,哭泣叫喊着:‘我无法接近永远!’只有这一种东西是唯一不变的。如果,你能明白我心情的百万分之一。”
而我呢,我是谁?
我可以是在惨白的灯光下被吓得大哭而乱爬,需要安慰需要拥抱而又心存怀疑的孩子;也可以是舞台上矫情蹩脚的戏子;也可以是广濑,他是一块华丽而厚重价值昂贵的幕布,拉开后,是一片废墟;也可以是晃司,他的眼泪滴在你手上,你会发现它鲜红粘稠而滚烫。
但我知道我还可以什么都不是,撕开所有的面具,留下漫漫长夜。
谁知道痛苦。
谁知道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可以爱到什么程度。
谁能触摸长路的尽头。
谁能相信别人心里的永远,哪怕此刻紧握着你的手。
所以,那些冗长的日子,看见蓝天和白云,心中有水一样流动的忧郁。或者,无动于衷的冷淡。
所以,所爱的人美丽的脸近在咫尺,却只能伸出手犹豫而忧郁地触摸空气的轮廓,却不肯流淌出一滴眼泪。他们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冬季。
不能爱的人身边,有最爱的长夜。不能流淌泪水的眼睛里,有一片蓝色的汪洋大海。
所以,不停地问自己,那些爱,它能做什么,能给予什么,能索取什么,能拯救什么,能坚持什么。
那个人,他到底向我奢求什么,而我,又能向他奢求什么。
幼年的时候,泉和晃司都抬头仰望过天空。
一个初生的孩子就这样仰头看着将要给予他温暖和爱的人,他注定要依赖他们才能生存,才能从一个稚弱的婴儿变成一个人。
用爱牵绊住这头小小的动物。假如他还没充分得到爱,就已经遭到了遗弃,那么他抬头能看到的,就只有天空。
那巨大的,无常的,变幻莫测的,神秘的,无限的,空的,虚无的天空,它不曾消失,也从未存在,它就是你,却远隔万里,你看着它,你看着自己,生命如此荒芜。
所以,我喜欢他们抬头看天空的姿态,那似乎很寂寞,很无助,似乎有所求却无所得,那是个索求而注定失败的动作。
我要描述的,只是个孩子,他用双膝行走,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摸到。他暴露着。如果有一个人,走过来对他说,你丑陋卑鄙,他就是丑陋卑鄙;如果有一个人,走过来对他说,你美丽善良,他就是美丽善良;如果没有人对他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那他就,什么也不是,他什么也不是。
他是什么?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不能被爱,也不去爱人。
他等着被抛弃,等着被拾捡,等着被命名,等着……被遗忘。
他,伸出手,什么都抓不到。
他抱着自己,在别人的幸福或不幸之外,始终平淡地看着天空。
飙车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心中封锁了那么多的欲望和绝望。
风拼命吹扯着头发,内心的哭喊声越来越大,生与死都模糊后,就只剩下那种野蛮不知羞耻的快乐,那憎恨与挣扎的快乐,那种痛苦冷厉如刀锋的快乐,他们每天每天都在回荡,她没有眼,没有嘴,没有耳朵,没有双手,肉体消失了,但是,有一样东西被她紧紧抓在手心——生命。生命,这不安的,正在沸腾的,生命。放开它,或者描绘它。她有这样的冲动。
她用这种冲动画了《绝爱》。
她看见了哭泣的灵魂。
她早年的美术老师说,这个孩子为什么总是把一幅幅画画得这么阴暗?
她最喜欢黑色和红色。
她画了晃司。
晃司的歌声,应该有婴儿一样透明,死亡一样冰冷的质感。阴沉好比黑夜,疯狂犹如鲜血。他是一只因为与人性长久疏离而没有驯化的兽,一个没得到过也没有付出过,自我封闭的小孩。极端阴冷并沉溺。《绝爱》的动画版里,晃司因车祸昏迷后,他模糊的意识里出现了一幕幕过往的幻想。
音乐异常沉溺,幻象犹如死亡,往事就在眼前,等待有经过的人伸出手轻轻抚摸。
他又回到了三岁的时候。
晃司的话外音,淡淡地说,我从前就是感情不太有起伏的孩子,我妈妈叫亚矢子,对我而言,没有被她抱在怀里的记忆……
画面上,那个孩子抬起头,我看见一张异常俊美的脸,却有着死人一样的眼神。
直到,泉的出现。
那冷漠的双眼突然变得无辜而哀艳,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他坚硬的心壳刹那间被自己对泉的爱与渴望无情地刺穿。
被柏油路紧紧贴着的身体,在那身体的血液中,全都是死亡和结束,然而连欲望也受到束缚。
他眼里流出的泪,是鲜红发烫的血。
生如花,死似火,生命本来虚无,但天使的羽毛在空中飘荡,洁白得像死亡一样。这种爱,一点点侵蚀覆盖肉身和灵魂。走向绝望的长路,他和他,已经回不去了。
看着他们两人纠缠着,爱恋着,欢悦着,痛苦着,我忽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家,什么是家?也许,有人一生都不会有一个家。
笔从纸上划过,仿佛生命从笔尖缓缓流淌而出,在纸页上洇染出一片血红。字里行间有我的影子,轻轻对我说着——你是一个在黑夜中无处可去的孩子,你不断地哭喊,但是没有一个人回应你。你感到又冷又害怕,有人在痛苦中成长,你却一直在痛苦中越变越幼稚。你啊,你有一个哭泣的灵魂。
我说,我心里有个无底的黑洞,我一直渴望填满它,但是我知道我永远也填不满,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填满它。
所以我一直在写,就像有人一直在画。
如果,你能明白我这种心情的百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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