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牛軋我留著嘍
花生牛軋糖是我小時候吃過的最好吃的糖，比大白兔奶糖還要好吃，一般要過年時候才有得吃。過年時候，每家糖果盤裡的花生牛軋糖通常是最先吃掉的，因為但凡有小孩子來拜年，都會在糖果盤裡邊翻騰出所有的花生牛軋糖，將之消滅，意猶未盡。

今天意外地在一間小店裡發現了花生牛軋糖，老式樣的蠟紙包裝，糖呈方塊狀，與小時候吃的那種幾乎一模一樣。很謹慎地買了不多的分量，因為知道現在對於吃，實在沒有舊時的熱情。

“老媽，你吃著不舒服就留給我吧，說不定我哪天就把它消滅了。”

我忽然有種遺憾，好像是為小時候沒有能夠盡情享受花生牛軋糖帶來的快樂而遺憾，又好像是為歲月輕而易舉地沖刷去的快樂遺憾。我愛吃過花生牛軋糖，後來愛吃過裹著花生米的大塊巧克力糖，直到今天還喜歡躺在床上邊嚼魚皮花生邊看電視……其實我並不怎麼愛吃花生米。是愛花生的香？

回到家，把和花生牛軋糖一起買的核桃糖揀出來丟在一邊，她說這一種核桃糖和爸爸從台灣帶回的核桃糖不一樣，這一種很難吃。 “沒想到能這樣難吃，一樣是核桃做的軟糖。花生牛軋我留著嘍。”

後來這種糖以及大白兔奶糖很神秘地消失了，塑料紙包裝的糖漸漸取代了蠟紙包的糖，但是沒有一種糖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並非因為長大的緣故，確實有段時間，熟悉的食品都不見了，新興的食品又沒有來得及與我產生感情。吃是有感情的，你隨便想想媽媽做的菜就知道感情這種東西是如何滲透進了那些物質，產生了一種很溫暖的生命感覺。

我說：“你留著吧。”

“核桃糖給老爸吃。”壞壞地笑了。

我想的決定是對的，她爸爸能吃老式的諸如高粱飴那樣的糖，那也是他的記憶裡的一種味道。他喜歡邊吃邊和開玩笑道：你不懂欣賞。

很懂欣賞，昨天她和我說：“我開始感覺到時間過得很快。如你所言，這是長大的兆頭。以前我也會和冬冬一樣，旁若無人地唱歌。”

當三歲的時候，有一次，夜，在人民廣場的噴泉邊，看著在彩色燈光下忽高忽低的噴泉，跳著蹦著嚷著：噴泉帶給我們幸福，噴泉帶給我們快樂。

我寫這一段文字的時候，又吃了一粒花生牛軋糖，細細品味中，竟然也欣賞出了滋味——是的，就是滋味。

剝糖紙時就出問題了，糖紙沾在糖塊上，忙了半天也沒能剝乾淨，乾脆就丟進嘴裡。糖塊剛進入口腔，便有種很不愉快的體驗：糖有股油耗（不知道這個字應該怎麼寫）味道。嚼了幾下，想吐掉，但還是嚥下了，好像這樣我才忠誠於記憶。

也吃了一塊，卻說：還不錯，能吃的。

我拿出一顆糖紙鬆一些的，剝開，再吃。嗯，這一顆似乎好一些，也許剛才那顆恰好的壞掉的。然而嚼了幾下，有些粘牙，匆匆嚥下。那邊又吃了一粒，她似乎對我說的小時候的故事產生了興趣，於是對糖也有了興趣。她對食物朝三暮四，即使餓了也要挑三揀四，一忽兒只吃甜的，一忽兒非鹹的不吃，今天愛吃巧克力並不意味著明天就肯吃巧克力。但是她連續吃了三顆花生牛軋糖，我則已經感覺到胃裡泛出糖花，在口腔裡變成難聞的酸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