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個人, 是可憐的? 相比於失聰的人, 我聽得見; 相比於失明的人, 我看得見; 相比於沒有腳的人, 我能走路; 相比於沒有手的人, 我能觸摸、 抓緊, 或者, 摟住我心愛的人. 我也能說話, 能表達喜好, 能讚美, 能表達厭惡, 怨恨, 能低泣, 能呼喊, 能嘶叫.
我是可憐的? 在我的人生上, 甚至身體上, 都沒有那裡是有缺陷的, 然而, 因為性格上的缺陷, 卻總使我認為這個世界, 甚至蒼天, 是虧欠了我一點點甚麼東西. 我是可憐的, 可憐, 是因為我這個那裡都不可憐的人, 卻總認為自己是被世界遺棄的一群, 最不幸的一個人, 活在最陰暗的角落裡.
虧欠, 在我的人生裡, 確實是存在的, 然而, 虧欠我的人, 卻不在天空上, 而是在鏡子裡. 虧欠的, 是一點點努力, 虧欠的, 是一份義無反顧的決心, 虧欠, 是一股轟轟烈烈, 朝目標衝刺的狠勁. 我虧欠了自己的人生, 也虧欠了面對人生的一份態度.
昨天, 在途上看見一個年約二十歲的少年. 少年要靠柺杖攙扶, 才能夠走路. 少年左邊的褲管反覆摺疊起來, 應該露出一條踏實的腿卻懸空了, 少年失去了一條腿. 少年的臉上, 浮泛出燦爛的笑容, 那個燦爛的笑容, 並沒有因為失去了一條腿的這個缺陷而刪減削弱, 彷彿, 失去了一條腿, 根本, 就算不上是一個缺陷.
少年的身體上, 是有缺陷的, 但他的人生, 是沒有不妥的. 至少, 他面對人生態度, 是正確的. 我的身體上, 並沒有任何缺陷的, 但我的人生, 卻反而是崎嶇的, 嶙峋的. 我嘗試回溯自己的人生, 希望能夠找出錯誤的地域, 或彆扭的主因. 我跟那位失去了一條腿的少年一樣, 都是一個有缺陷的人. 他的缺陷, 在身體上, 我的缺陷, 在性格裡.
我是可憐的, 而造成我可憐的原因, 或是理由, 都是我自己. 是我把自己推向這個可憐的深谷, 把自己的心, 扔到煉獄中焚燒和煎熬. 我在自怨, 在自憐. 自怨自憐的人, 都是可憐人, 也是最無藥可救的一群.
人生路上, 也許, 是崎嶇的, 然而, 前路要是再怎麼的陡峭, 在人生的這條道上, 根本, 就沒有迴旋的餘地, 我們, 也只能跨步向前. 自怨自憐, 是一種逃避的方法. 這個道理, 我從來都明白. 可是, 要我從繭中鑽出來看破, 卻是另一個題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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