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雲從北京打來電話:偉風走了。是在朝鮮那該死的山路上,該死的司機,駕駛著該死的國內早已淘汰的"北京"把不該死的偉風從該死的琵芭島上,摔到了該死的朝鮮海裡。
我想過春天的花朵會凋謝,我想過人的生命會一去不復返,我更想過偉風是應該為我“送行”的人,可是,我沒想過,記憶裡一直喜歡笑的,有著健康的古銅色皮膚的偉風,只有49歲的偉風,有著困苦童年的偉風,會這麼早地離開人世,這一天,是2005年7月1日上午11點。
和偉風認識是30多年前,剛剛改行當了駕駛員的我,和剛剛改行當了裝卸工的偉風成了同事,一心想開車的偉風,對汽車充滿了濃厚的興趣,那時的裝卸工,每個人都夢想著有機會成為駕駛員,所以,一有機會總是纏著駕駛員學開車,偉風也不列外,但是卻很少有機會,直到半年後他開了鏟車,我換了翻斗車,但是他沒有駕駛證,很少有機會摸車,於是,我的翻斗車便成了他學習的工具,每天我把車開到3棟房交給他,便讓他一直開到箱房店沙場,(鏟車放在沙場)到了沙場,我要么找個地方睡覺,要么找人扯皮,他自裝自卸,帶著4個工人在整條85大道上忙的不亦樂乎,82年整個春夏,只要修路,他天天如此,因此偉風總是和別人講,我是他的師傅。
偉風愛笑,而且看似一種“傻乎乎”的笑,憨厚的外表,看似十分簡單.不計得失的一個人。但他卻是一個十分有心計.甚至略顯狡猾的人,所以很少有人能從他的笑容裡,真正讀懂他的內心世界。
那個年代,開車是絕對的好工作,更是年輕人的追求。而偉風從哪方面都不具備開車的條件。因為他是一名井下的採煤工。用他的話說,那時他做夢都想開車。後來他的一位爺爺輩的本家在運輸科當了科長,才把他從井下調了上來。作為過渡把他安排在馬車隊當了馬車夫,也就是“車老闆子”。他說,那個階段是他最痛苦的時期。為了調動工作他要去疏通各種關係,但從小失去母親,父親卻只知道喝酒。他無依無靠,工資又少的可憐。為了辦理勞資科的關係,他憑藉一身力氣,曾連續兩天去一位科長家劈柴火。關係辦下來了又來到了年關,他不得不四處送禮。年三十時,他和新婚不久的妻子只靠剩下的不到5元錢過了一個新年……
他的努力沒有白費,是他的真誠換來了他應該有的回報。或者說,他用他標誌性的憨厚的笑,換來了更多人的同情和真誠。
他如願了。一切也隨之發生了變化。
但真正使他飛黃騰達的是遇到了我幫著介紹的兩位兄長——生雲和富榮。
記得剛剛考下駕駛證,隊長便派我跟生雲的06-18790號車去瀋陽,短短的五天時間,生雲的人格魅力徹底地征服了我,這位曾做過高中教師的兄長,有著極高的文化內涵,在那個時代的駕駛員中,是極為少見的,談笑中不失威嚴;詼諧中透著正直,是那種一經接觸便難以忘懷的人。在瀋陽故宮,生雲看中了幾幅古代仕女圖,在那個年代,那幾幅畫讓極有藝術修養的生雲愛不釋手,毫不猶豫地買了下來。回來後我便忘了此事,忽一天,生雲讓我去拿畫,於是我便帶著還是裝卸工的偉風去了生雲家……
和生雲的沉穩與內斂不同,富榮是典型的東北大漢,一米八十多的個子,粗獷的性格,幽默的語言,哪怕是多麼沉悶的場合,只要他一出現,立刻便是一片歡歌笑語了。他交際極廣,大到幫人調動工作,小到生活中的雞毛蒜皮,彷彿沒有他辦不成的事情,但他總是一種“傻乎乎”的面孔出現在人們面前,於是,人們送給他一“大傻子”的外號,其實,誰要是真把他當成傻子,那看來他是真的“傻”了。
富榮和生雲一樣,同屬老三屆,開車又比較早,自然地成了我們的偶像,偉風曾有意無意地和我說起:那時要是能和富榮喝一回酒,那真是太榮幸了!
於是,在生雲和富榮身邊,經常聚集著一些氣味相同的酒友,在那個年代,更多的人們為每天吃什麼而愁的時候,我們也愁,愁的是怎麼吃,怎麼喝。我和偉風是其中最為活躍的分子,整天聚在一起,為了一頓飯,開著車上農村,下水庫,掏盡當時最好的美味,是酒拉進了我們的距離,若干年後,生雲寫下了一首《水調歌頭、憶酒友》寄給我,真的,那段時間,也是我最值得回憶的歲月。
偉風是幸運的,偉風也是不幸的,幸運的是,他遇到了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幾個兄長;不幸的是,他選擇錯了道路,選擇錯了家庭,更重要的是,他那過於自信的性格和後來越來越好的環境,最終害了他。
如果說偉風是幸運的,倒不如說,是生雲為偉風創造了幸運的機遇。生雲有生雲的抱負,開車絕不是他一生的追求。他曾帶著那台06-18790號蛟河煤礦紅旗車,參加了吉林地區節油大賽,並創下了老解放車每公里耗油1點4兩的優異成績,他通過不懈的努力,終於得到了回報,先是被任命養路段段長,後又到一建築單位做了隊長,其實大家都知道,那隻不過是過度。果然時間不長,便回到了運輸科做了科長。
雖然此時偉風已考下了駕駛證,卻始終沒有上車,生雲的回歸為他帶來了命運的轉折,生雲任命他為養路段段長,也許,生雲是想為他鋪就好一條成功之路,讓偉風來續寫他在養路段的輝煌。但是,生雲錯了,偉風畢竟不是生雲,他有著自己的追求,我知道,開車對偉風的吸引力太強了,他曾和我說:大哥太高看我了,我根本就不是當官的料。但他還是去上任了,可心卻留在了車裡。工作環境的改變給偉風創造了更多的空間,他自由了,同時,他的一些不良惡習也逐漸地顯現出來,其實我早就知道他好打麻將,也多次說過他,他總是用他那特有的笑來應付我,包括生雲有時也奈何不了他了。於是生雲再次滿足了偉風,頂著壓力,把一台當時還為數不多的東風車交給了他,偉風終於如願以償了,而此時,我也離開了蛟河煤礦……
其實,我心裡最清楚,偉風的確不是當官的材料,那不是他的追求,因為富榮對他潛移默化的影響太大了,在那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做一名駕駛員的社會地位太特殊了,他可以辦好多官員都辦不成的事情,也可以得到好多人得不到的實惠,富榮便是這一群體中比較典型的代表了。
我離開蛟河煤礦後,由於工作關係,我幾乎長期駐在長春,有時幾個月泡在一起,我能感覺到偉風的變化,有時,他讓我感覺到了極度的不安。
我在蛟河煤礦時,礦裡建了兩棟二層小樓,住的都是礦裡的精英人物,生雲自然不列外,可偉風卻早於富榮也住了進去,可見此時的偉風也真算是舉足重輕的人物了,在閒聊中,偉風告訴我:他終於可以和二哥平起平坐了。
此時的富榮也當上了礦裡的辦公室付主任,生雲仍在經營著他的運輸科,憑他能力,把一個運輸科搞得紅紅火火,據說在當時是整個礦區屈指可數的盈利單位。生雲對偉風的關懷可以說是無微不至的,偉風就是偉風,儘管生雲幾次三番.三番幾次地提拔他到機關做管理人員。他曾對我說過:其實,大哥不是很了解我的心裡,我對當官毫無興趣。我問他:那你希望生雲為你做什麼?他說:我只希望大哥能給我更多的空間,讓我有更多的時間去做我自己願意做的事情。我明白了,他要的是能在生雲的闢護下,有更多的自由,他需要的是時間,這樣,他可以去做生意,他可以去賺更多的錢!
由於生雲的業績突出,被提拔為主管生產的礦長,偉風也調到了炙手可熱的銷售部門,做起了他最擅長銷售工作,也許生雲會用人,極有生意頭腦的偉風,硬是把個銷售工作,做的紅紅火火,那時的蛟河煤礦已是每況愈下,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輝煌,工人幾個月不開工資,後來偉風告訴我,那時勞保工人一看到他就問是否要回了煤款,因為他要回了煤款,工人開工資就有希望了。
此時的偉風,有了更多的時間和自由,也可以說,他在蛟河煤礦的最後時光,也是他生命中最輝煌的階段。
正當偉風事業上如日中天,生意上紅紅火火,一順百順的時候,蛟河煤礦也到了瀕臨倒閉破產的關鍵時刻,大批幹部工人調往琿春,生雲也奉調前往琿春組建新單位並出任總經理,偉風也面臨著去留的選擇,他實在不願意離開他所熟悉的一切和努力打拼所創立的環境,他選擇了留下,——儘管生雲幾次三番要帶他走。但是,最終他還是去了琿春,只不過他選擇了另外一個單位,仍然做煤炭銷售工作,同時他也有了更多的活動空間。
人們常說,環境可以改變人的一切,偉風也不列外,首先改變的是他那曾經同甘共苦的妻子,隨著偉風的社會地位的改變,她也有些飄飄欲仙了,她一改溫柔賢惠的好妻子的形象,以一副女強人的面孔出現在人們面前,或者說,她終於暴露出她本來面目。
2004年6月24日,偉風為我辦理好了去朝鮮的手續,約我去朝鮮觀光遊玩。
朝鮮這個國家實在是太窮了,太封閉了,我雖然經歷了文化大革命那個荒唐的年代,但朝鮮的強權高壓政治仍令我不寒而栗,到處是歌功頌德的標語和畫著兩個領袖的牌坊,其中最多的兩條是:“金正日將軍是21世紀世界的太陽”,和“到了共產主義我們就能吃上大米。”真是太有才了,真不知道朝鮮人是怎麼編造出也許他們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言的!在鋪著只有一寸厚瀝青.到處漏著沙土的馬路上,不用任何語言,一眼就能認出那個是中國人,那個是朝鮮人,因為幾乎所有朝鮮人個個面黃肌瘦,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唯一能引起他們自豪的,便是每個人胸前佩戴的領袖像章!因為像章在朝鮮是最神聖的!
入朝的第二天一大早,一陣陣聽不懂的叫喊聲把我驚醒,打開窗戶一看,哇塞!滿大街全是群情高漲的.穿著黑或灰色服裝的朝鮮人,只見他們在一男子的帶領下一邊行進.一邊高喊著什麼,聚集到一座高大的.畫有領袖畫像的牌坊前,瘋狂地唱著、跳著,人們個個表情嚴肅。態度認真,看上去十分滑稽,不用說,他們一定在做著我們三十多年前也曾做過的事情:向領袖表忠心!
在朝鮮,我親眼目睹了偉風在異國他鄉的艱辛,語言不通,環境惡劣,進貨、銷售、房屋租賃、貨幣兌換等等全靠他一個人打理。白天,我幫偉風——其實是在看——做生意,晚上,他向我講述了這些年的痛苦和困惑:該得到的他幾乎都得到了,但不該失去的,他卻永遠的失去了!那些曾經的輝煌,如同過眼煙雲一樣——在他眼前消失了!如果說偉風是成功的,或許不如說他為成功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他向我講述了離婚的真實原因,沒有任何辯白,也沒有做任何有利於自己的解釋,一切顯得是那樣的直白與真誠,彷彿是在講述一件與他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但是,我能從他淚眼婆娑的講述中,看到他內心的痛苦掙扎和無奈!是的,看似十分平靜的他,我知道,他的內心在流血!
隨著他的講述,我時而憤怒,時而鬱悶。我看到了偉風內心世界最脆弱的一面。但我也只能在心里為他感到深深的遺憾!我幫不了他,因為偉風認准的事,任何人也改變不了他!
唉!可憐的偉風!可悲的偉風!
我先期離開了朝鮮,約好我在琿春等他,可是單位臨時有事,我便匆匆地離開了琿春,沒想到和偉風在朝鮮一別,竟成了我和他生命中的永訣!
我不敢相信偉風就這麼走了,接到生雲電話那一瞬間,我整個人癱在了那裡,淚水不住地流淌,心在顫抖,痛的要命,愛人也陪在一旁默默地抽泣,偉風啊,偉風,你好混蛋!你走吧!可你知不知道,你帶走了我的心啊!
偉風,你真太不“厚道”了,在朝鮮,你不是答應我,要帶我去俄羅斯嗎?你怎麼說話不算數?你知不知道,朋友們一直在等你,他們多麼希望看到一個嶄新的你,重新回到他們中間啊!
偉風,你這個懦夫!你不是說任何困苦也打不倒你嗎?你一定會堅強地站起來嗎?你不是說要把生意做得更大,讓一個更加堅強的你重新站在人們面前嗎?怎麼你退縮了,你混蛋,你這個逃兵!
偉風,你還記得嗎?六月二十七號,你走的前三天,你不是還打來電話,讓我去琿春買一台車,往朝鮮拉貨嗎?你好讓我失望,你這個自私的傢伙!
偉風就這麼走了,沒有煩惱,沒有痛苦,帶著遺憾,帶著無奈,壯哉偉風!即或死,也沒有選擇給他留下太多痛苦的琿春!
偉風,火葬。
他的靈魂,他的微笑,他的未竟事業,他的怨與恨,隨著一縷縷輕煙升上天空,消失在無盡空氣中!
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一定到了天堂,我彷彿看到了他在對著我微笑,仍是那麼自信,那麼憨厚,甚至帶著一點狡猾!
忽然,我有一種莫名的衝動:
來!乾一杯,偉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