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向我招手。
我匆匆出門下樓。
樓梯上碰見買東西回來的媽和弟。媽問我到哪裏去，我說去見一位朋友。她說早點回來，還有東西要收拾。我說就在附近，很快回來。
我向他飛跑過去，但在快到他身邊時，我放慢了腳步。
我多想擁抱他啊！但我可以嗎？我已經害他了，我不可以給他更多的麻煩！
「東西都收拾好了？」他微笑地看我。
「差不多了。」我不敢看他，垂下了眼。
「我來是送你一樣東西留作紀念。」他雙手遞給我一卷油畫布。
我輕輕拉開，我看到了我自己。畫中的我，有一對天真的充滿盼望的眼睛。那是兩個月前的我，想不到短短六十天，我的心境好像老了許多。
這是他用了四個星期六的上午畫的，他還說過每年要為我寫一次像，成為一個系列，看一個少女青春期的變化。
這個少女才兩個月已經歷了這麼多的變化。他一定認為再沒有機會為我畫像了，所以把畫送我。
「謝謝。」我輕輕的說，沉默了一會，我問：「你好嗎？」
「我辭職了。」他淡淡的說。
我害了他了！我害了他了！我的眼淚湧出來。
「對不起！」我以淚眼看他，我看到他臉上模糊的笑，像一朵不在焦點的花。
「傻孩子，不關你的事。」他輕拍我的肩，「找一處地方談談好不好？」
我點頭。一隻紙飛機飛來我們身邊。我舉頭望，肥仔站在窗前。
「附近有一個小公園。」我帶路前行。
「去哪裏？」肥仔在上面問。
「公園。」
他又飛下一隻紙飛機。這時我似乎看到媽的面孔在窗後一閃。
※ ※ ※
公園裏人不多，只有幾個老人家在做運動、看報紙。
兩副鞦韆都靜靜地垂著。
「小時候爸下班後會帶我們來盪鞦韆，玩的人很多，有時要輪很久。」我坐到其中一副鞦韆上，頓覺得時光流逝，童年如夢。
L.Y.坐上了另一副。
「你爸對你們不錯。」他說。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我幽幽的說。
我們忽然沉默下來，似乎在回憶過去，其實那個問題在我心裏翻騰，是我在電腦上問他，他一直沒有回答的。
這時一個母親帶著一對小弟妹過來，兩個小東西望著我們的鞦韆。我們同時下來。
「那邊有個水池，池塘裏有蓮花。」我帶他過去。
圓圓的蓮葉浮在池面，卻沒有蓮花。水中有幾條紅色的小魚，見我們走近，都游到池邊來，把半個嘴巴伸出水面，(口翕)動著討食。
我們在池邊坐下，這是一個幽靜的角落。
「L.Y.，你有沒有收到我的電郵？」我終於忍不住，我的眼睛盯著他。
「收到。」他的視線迴避我。
「為什麼不覆我？」
「因為我自己也未找到答案。」他咬著嘴唇。
「我知道你的答案！你不告訴我，只是不想傷害我。」我用力抹掉流出來的淚。
「我只找到一個答案，便是：我錯了。所以我向學校辭職，這是我應得的懲罰。」他轉頭看我，一臉的真誠。
「你有什麼錯？愛人和被愛有罪嗎？」我激動了。
「我是老師，你是學生﹔我是成年人，你還是個大孩子。如果我們之間做出一些校規不容許的事，要負責任的絕對是我，不是你。因為你不懂，我應該懂﹔你不會處理自己的感情，我應該會。嚴重一點來說，是我辜負了家長對學校的信任。還有，你年紀還小，對感情的事只憑感情用事，不一定真的懂得，我沒有好好的疏導你、教你，反而自己陷了進去，這是我的失職，後果可能是傷害了你，這是我應該感到慚愧的‥‥‥」
「你不要說大道理好不好？」我攔住他，「你說你陷了進去，也就是說你也曾經愛我，對不對？」我迫視他。
他想說什麼，但終於無言。
「我不是逼你表示什麼，我只是想告訴你，假如你只是因為同情，你以後再不必為我做任何事。還有，你並沒有傷害我，你無須慚愧，我對你只有感謝，不論我去到哪裏，不論我長到多大，我都會記得有一個大哥哥，曾經關心我，在我最需要關心的日子﹔曾經對我好，在我最痛苦的時刻﹔還因為我的過錯，作出了犧牲，不但不抱怨，還向我道歉‥‥‥」
我的聲音哽咽，我看到他在拭淚。
「家姐，媽叫我來找你回家，阿爸來了，想見你。」肥仔突然出現。
「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很快就來。」
弟弟望了L.Y.一眼，轉身走了。
我站起身，對L.Y.說：
「我要回去了。」
他也站起來，我多想他伸出雙臂抱抱我啊，但是沒有，他終於掙扎出兩個字：
「保重。」
「你也保重！」我哭著拋出了這句，急步離開了公園，再沒有回頭。
※ ※ ※
回到家裏，見爸正在跟弟弟說話。他見我回來，笑著招呼說：
「跟朋友話別？」
我「唔」了一聲。
「我們一同出去晚飯，為你們餞行。」爸說。
事實上廚房裏許多東西已裝箱運走，不外出吃飯也不行。
那是附近一間小酒家，以前我們也曾來過。夥計認得我們，上來招呼說：
「合家歡呀？好久不來幫襯啦！今日的石斑好靚，又有新界農場走地雞‥‥‥」
「合家歡」！他不知道我們吃了這一餐，便會天各一方。
爸點了幾個菜，都是媽和我們喜歡吃的。夥計第一個捧上來的是例湯：青紅蘿蔔煲豬踭。這個湯媽媽有時也會煲。夥計幫我們舀湯的時候，我想：這會不會是一場惡夢？一會兒我從夢中醒來，原來爸媽不用離婚，我們也不用去加拿大，一切都是好好的，我們又可以一家人到這裏吃晚飯‥‥‥
我狠狠的在大腿上扭了一下，很痛，但是我沒有醒來，是惡夢，永遠不會消失的惡夢，我的眼淚簌簌地流下來。
爸叮囑我們要用功讀書，學好英文，聽媽媽話。他說希望每年都去加拿大看我們，帶我們一同去旅行。他說他也在學電腦，會跟我們通e-mail。
媽一聲不響，只是不時抹眼淚，醒鼻涕。爸挾菜到她碗裏，她差不多沒吃過。
回到家裏己經是晚上九點鐘，幾個同學打電話來話別，其中一個竟然是嘉。
她說從同學那裏知道我明天便要離開香港，她問她們要了我的電話號碼。她說她跟我應該是好朋友，因為我們喜歡同樣的人和物，而我們現正處於同樣的哀傷中。她希望以後跟我保持聯絡，因為爸媽也有意思送她到加拿大讀書，最後我們互相交換了e-mail address和電話、地址。
這是我在香港寫的最後一篇日記，寫到這裏，我翻看這兩個月的記事，看兩頁，哭一會兒，再看兩頁，又哭。
我心中忽然起了一個狠狠的念頭：我要想辦法忘記這段不開心的日子，勇敢地面對我的新生活，最好完完全全地把它們從我心上抹掉，而其中一樣要做的是，把這本日記丟掉！
是的，把它丟掉，讓痛苦的記憶不再保存，逐漸淡忘‥‥‥
可是，我捨得嗎？親愛的日記，你記錄了我的煩惱和悲傷，你也記錄了我的愛和盼望，還有點點的淚痕，它們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可是我的愛已經夭折了，我的眼淚只是斑斑的水跡，這段生命早成為歷史，除了我，沒有人感興趣的歷史，我要向我的歷史告別，讓它們到堆填區去化為泥土，讓它們到焚化爐去，化為輕煙‥‥‥
※ ※ ※
「想不到我們竟然分享了她這段歷史。」慧卸下眼鏡，輕輕搓揉因久讀而疲倦的眼。
「而且深感興趣。」我說。我比她早一天看完，記得日記上的話。
「你覺得L.Y.這樣處理對不對？」慧問。
「作為教師，他似乎別無選擇。」我說。
「如果雙方是有情人，他仍可以等。」慧不心息。
「將來的事誰知道？」我搖搖頭。
「別潑冷水好不好？」她坐在沙發上踢我一腳。
「Happy ending只是童話的結局。」我用說話報復。
「死黑心！難道你不想有happy ending？」
「想，好想，好想！」我把她緊緊抱進懷裏。
※ ※ ※
大約一星期後，我跟慧下班後一同回家，見一個穿校服的女生正在跟清潔女工鄧嬸講話。
鄧嬸見我回來，歡喜地說：
「朱先生你回來得正好，這個小妹妹來找一本什麼日記，說是原來住在二樓（阿濃按：第一章原寫五樓，為了遷就紙飛機的情節，我改為二樓，就當是當日鄧嬸說錯或我聽錯吧。）的一位同學託她來找的，這位同學已經移民加拿大了。記得當日你好像‥‥‥」
「是的，我見過這本日記，你是‥‥‥」我打量眼前這個秀氣的少女，她穿著校服，揹著書包，很文靜的樣子。
「我叫蘇思嘉，是Christine的同學。」
原來日記的主人叫Christine，我們這才知道。
「你是阿嘉？先到屋裏坐坐好不好？」慧說。
阿嘉坐下後，我給她倒了一杯橙汁。
她多謝後說Christine最近有信給她，說她臨離開香港前丟掉了一本日記，是跟一批舊課本一起放在紙箱裏丟掉的。她知道尋回的機會不大，但希望有人收留那箱舊課本時，連日記簿都搬了回家，Christine叫她去問清潔女工鄧嬸。
我說我是拾到一本日記，也很樂意物歸原主。
但我希望得到一些證明，確定是日記的主人叫她來尋找的。例如可不可以寄一封信來？讓我們核對字跡。
阿嘉說，不用叫她寄信來，因為她書包裏正有Christine的兩封信。阿嘉的新電腦還未裝好，所以她寫了信來。
阿嘉從書包裏拿出兩封信，交給我們看。果然是我們熟悉的字跡。
第一封信比較短，略述她抵(土步)後的情況，說外公情況已穩定，母親天天到店裏幫手，她和弟弟正在找學校入學。
第二封信卻很長，可能因為她還沒有上學，比較有空。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嘉嘉：
你好嗎？好想念你們哦！做夢也回到學校跟你們一起上課。
我已經找到一間中學肯收我，不過要下個月才可以入學。電腦還沒有裝好，悶死我！只好用筆寫信給你。
先告訴你一件奇遇：
這裏有一處遊客必到之處，叫Granville Island，島上假日氣氛濃厚，可以看海、看鷗、看許許多多賣紀念品的大小店鋪。每逢假日，還有許多街頭表演，變魔術的、玩雜技的、唱歌的、奏樂的‥‥‥有一間很大的美術用品店，你可以買到畫筆、畫布、畫紙，種種不同的顏料：油彩、水彩、粉彩‥‥‥;還可訂製畫框、購買美術書籍、訂閱美術雜誌。因為島上有一間全國知名的美術學校：Emily Carr College of Art。Emily Carr是享有盛名的女畫家，她已經逝世多年，學院以她的名字命名，作為紀念。
我參觀校舍時，見地方不大，建築也不起眼，但藝術氣氛很濃厚。許多打扮出格的藝術學生到處閒坐，有紥馬尾的，有留鬍子的，有滿身油彩的，有爛身爛世的，他們高談闊論，言笑無禁，使我很羨慕這種自由的、帶點浪漫的學習生活。
忽然，我在一個露天咖啡座上發現一顆光頭，再一看，我的心砰砰地猛跳起來！做夢也想不到，他竟是L.Y.！
他獨自一人，面前一杯咖啡，手上一本書，在那裏打盹。
我靜靜的在他對面坐下，細看他微蹙的眉頭，緊閉的嘴唇，他睡得不甚安寧，眼皮像要睜卻睜不開。
我不知陪他坐了多久，不遠處有一個結他手在唱，正是我和他都喜歡的那首：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 You Get to Know By Now How Much I Love You……”
海上吹來一陣涼風，他打了一個噴嚏，醒了。
當他忽然發現我坐在面前時，那驚詫的表情真是無法形容。
他忽然大力掌摑了自己一下說：
「我一定是在做夢！」
「是的，我們在做夢，但願這個夢，永遠不會醒‥‥‥」
我站了起來，他也站了起來，我們擁抱了，在那熟悉的歌聲中。
我問他來加拿大為什麼不告訴我？他說他除了電郵，沒有我任何聯絡的線索。我說我的電腦還沒有裝好，曾經到公共圖書館上過網，似乎沒有他的e-mail。
他承認並沒有發過電郵給我，但他相信，如果是有緣的終會遇上。
他來這裏修讀一項叫Integrated Media的課程，學習影片製作、音響、表演等技巧，這邊的電影製作和動畫製作都很蓬勃，畢業後他會嘗試找尋工作。
「是有緣的終會遇上。」嘉嘉，我真的相信這句話。
我對我們的感情不敢存什麼奢望，看來他無意嘗試尋找我。在一個二、三百萬人的城巿裏，兩個人的偶遇，那機會實在很微。如果我們今天沒有遇上，他在以後的日子裏，可有絲毫的遺憾？
不過上天既然讓我們遇上了，說明那緣分還是有的。
我帶著滿溢的歡喜回到家裏，覺得那離別之苦正為了製造今日重逢之樂，那段不愉快的日子正是整體幸福的一部分，我不應將它們忘記。嘉嘉，你可不可以為我做一件事？離港前夕，我丟棄了那本記載我痛苦的日記，我把它跟一批舊書一起放置在樓梯角，讓負責清潔的鄧嬸幫我搬走。請你去某街某號問問鄧嬸，看她知不知道那本日記的下落。我知道機會很微，但試試也無妨，對不對？
嘉嘉，辛苦你了！
Christine
※ ※ ※
我把日記放進一個公文紙袋，交給嘉嘉。
「麻煩你了。」我說。
「謝謝你們的保管！Christine收到一定很高興。」嘉嘉說，「我走啦！」
※ ※ ※
我擁著慧並坐在沙發上。她舒服地閉著眼睛說：
「我祝福他們！」
「希望他們像我們一樣有緣。」我說。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她輕輕唱。
「You Get to Know By Now How Much I Love You‥‥‥」我們一齊唱。我也閉上了眼睛。
天色已暗，我們開始找尋對方的嘴唇。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