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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他一手拿著一束百合,一手捧著一個小西餅盒子。
「你怎麼會在這�堙H」他奇怪地問。
「媽自殺了。」我低聲說。
「沒事吧?」他的眼神很關切。
「沒事了。」我垂眼看地。
「我進去看看她好不好?」
「我想她不想見人。」
「你爸來過嗎?」
「還沒有。」
他停頓了一下,大概想不到怎樣安慰我,便說:「我媽今天生日,跟你只相差一星期,一會兒我在飯堂幫她慶祝,你也可以來。」
「幾點?」
「十點。」他看看錶。
我不想麻煩護理員,到小賣部買了一包紙包奶給媽。告訴她遇見學校老師,他母親也在這間醫院,邀請我去為她慶祝生日。
「他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事入院?」母親問。
「不知道。」
「別胡亂對人說。」
「唔。」
我在飯堂的一角看到他正在為母親梳頭。他母親坐在輪椅上,面色蒼白,很疲倦的樣子。他的手勢是如此輕柔,像是怕把她弄痛了﹔他的眼神又是如此溫柔——對不起,我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也是這樣為我梳頭。我的臉忽地紅了。
他對他母親介紹我說:這是我的朋友‥‥‥
※ ※ ※
日記上這地方用黑色箱頭筆塗掉了,想必是日記主人的名字。
慧兒舉起日記向著燈光照看。
「喂,你這才是不道德!」我喝止她。
她臉一紅,辯說:「人家好奇嘛!」
※ ※ ※
我是他的好朋友?謝謝他,沒有說我是他的學生。他母親好像聽不見,不笑也不打招呼,茫然地看著前方,看來她什麼也不想看。
我為她的健康擔憂。
後來他打開紙盒,拿出一個小小的蛋糕。沒有乳酪,沒有裝飾,但是最鬆最軟的那種。他又在口袋�堭ルX一根小洋燭,下面有一個塑膠插座,把它插在蛋糕中央,劃一根火柴,把它點著了。
「媽,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們一同來慶祝。」
他母親仍是一臉的茫然。
「我們一同來唱生日歌——」
他帶頭唱了起來,我也跟著唱。
這也是為我的生日補唱的嗎?
唱到最後,我聽到他的聲音岔了,我看到他的眼睛紅了,忽然,我的鼻子也酸了。
但是我見到他把眼淚忍住了。他到櫃檯那邊借了一把刀、兩副叉和兩隻碟子。
他像對小孩子講話那麼對他母親說:「吹蠟燭了!」
他示意我幫她吹。
「切蛋糕了!」
他把蛋糕分成兩份。一份給我,一份放在自己面前。他用刀切了很小的一塊,餵到他母親嘴�堙C
「好味道!」他說。
他母親把蛋糕含著,不嚼也不嚥。
「好味道!」他切了一塊放進嘴�堙C
「好味道!」我跟著說,也切了一塊放進自己嘴�堙C
我們都裝著笑臉,但很難看。
我回到母親病房時,看到床頭有一束花。
「爸來過?」我問。
媽沒有回答,閉起眼睛裝睡。
我隨即回家了,我怕肥仔宿營回來沒人為他開門。
※ ※ ※
日記從慧兒手上掉下。我知道她經常睡眠不足,一下子看這麼多文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日記掉下來使她睜開了眼睛,我把日記合上,拍拍她的肩膊,示意她睡。我為她蓋上一條薄氈。二月天氣,還是比較涼。
她睡得很安穩,我卻神清氣爽。悄悄拿起那本日記,坐到窗前的籐椅上繼續看下去。日記不是天天記,有幾天寫得簡單,我知道她母親出院了,父親卻一直沒有回家。下面這一篇寫得較長。
※ ※ ※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六)陰
母親一直沉著臉,卻是沒有再打牌了。
肥仔宿營回來,發覺家�埵酗F很大的變化,只是悄悄的問過我一次:「阿爸、阿媽是不是要離婚?」
我冷冷的說:「係!」
他愣了一下,坐到一角去做功課——很少見他這麼乖。
過了一會兒,他又走來悄悄問:「那麼我跟阿爸還是跟阿媽?」
「我怎麼知道!」我瞪他一眼。
他又去做功課了,但我見到他在用肥手指揩眼淚。
夜十一時,弟弟睡了。母親忽然叫我到她房�堙u傾偈」,這是我記憶中的第一次。
她坐在床邊,叫我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她對我說話,但眼睛沒有望我,我知道,她怕面對我的目光。
她說她身體不好,又沒有什麼工作能力。
她說離婚之後,只能帶一個孩子,雖然她捨不得每一個。
她說弟弟年紀還小,又不懂事,她怕他會受虐待。
她兜來兜去,重重複複,我早已明白她想說什麼。
「你想不要我,是不是!」我尖聲對她叫嚷。
她被我的反應嚇呆了,一時噤聲,開始拿紙巾醒鼻涕。
我終於控制住情緒,故作平靜地問她:「阿爸呢?阿爸要我還是要細佬?」
「他說他不想個仔跟別人姓,他怕我再嫁。他說他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有孩子,他要為他祖先留下一點血脈‥‥‥」
「別說了,你們都不要我了,讓我死掉了算!」
我大哭著逃回自己的房間。
騙子,都是騙子!他們平時都說愛我,爸還說我跟誰他都沒有異議,現在卻反口了!
我伏在枕頭上哭得肝腸寸斷‥‥‥何處是我家?
L.Y.,L.Y.,你能不能救我?
我開了電腦,想對他傾訴。
我看到了L.Y.的來郵,只有四個字:家母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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