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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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 5 月 12 日  星期日   晴天


少年。夢--第九章 分類: 我的小說

第九章

一京自那次離去後, 就一點消息也沒有, 啟泰曾派人去找她, 也曾登門造訪, 不是遍尋不獲, 就是一京拒見, 啟泰心裡很不是味兒, 橫下心來, 決定不找了。

啟泰跟子信的相處也沒有因為時間長了而有一絲的進展, 二人踫面就只有吵, 子信更例必瞪大那惡狠狠的眼睛, 彷彿要在啟泰身上劃上幾刀似的。連偉良也禁不住要使法子將他倆分開, 就是一起吃飯也一定坐得遠遠的。

「其實他的人緣也真的不太好...」偉良下了個這樣的結論, 而那「他」當然是指啟泰了。

「性格使然。」啟德苦笑道,「大概改不了。」

「他如此內斂, 既不跟一京告白, 又要在背後搞小動作, 換着我是一京可也是會生氣的。」偉良道,「不過我不明白, 啟泰不是個坦蕩蕩的君子嗎?他不會只為自己的私慾而傷害別人吧...」

「他是大事精明, 小事糊塗, 不擅處理感情事。」啟德道,「你還小, 可能不知道愛情的魔力有多大, 它絕對可以使一個人失去理智。有聽說過羅儀鳳嗎?」

「倒是有的...但她是建國初的人, 這裡的人應該不知道她吧。」偉良道,「我也是在『那個世界』看書讀過的。」

「她非常理性, 素養又高, 但不也被羅隆基攝去了靈魂嗎?」啟德以他一貫灑脫的口吻說, 但開玩笑之中帶有幾分苦澀。

「嘻, 難道阿哥你拍過拖而我是不知道的?」偉良調皮的道。

「不是的, 只是一個頗討人喜歡的女孩子。」啟德似乎也被攝去了靈魂, 頗有點出神的道, 叫偉良看著好笑。

「有照片嗎?」

「嗯, 你想看嗎?」啟德談起這女孩子時特別興奮, 異常雀躍的盯著偉良, 偉良當然使勁的點頭。啟德笑一笑, 輕輕的撫過偉良如絲的頭髮, 邊走邊說:「你等我一下。」只見他步離大廳, 走進資料庫, 就似飄過一般, 不著痕跡, 長袖隨着縷縷清風在後飄揚, 給人不食人間煙火, 仙人之感。偉良也笑了。

「找到了。」啟德捧着一本厚厚的書冊歸來了, 他放在桌上, 依然不發一點聲響。這書冊頗為古舊, 但還保存得相當好, 部份紙張經已變黃, 然因資料庫中只有少量氧氣, 絕大部份相片以及紙張也還沒氧化, 依然保留着鮮色。畫冊的表面是皮造的, 淨黑色, 帶點神袐的色彩, 卻又不怎樣起眼, 要是經過其旁邊, 恐怕也不能察覺到它的存在, 偉良有感是設計者刻意這樣安排的, 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它的位置。

啟德輕力翻開書冊, 偉良發現多頁的右下角也都揉熟, 似乎經常被翻閱。

「就是她了, 可愛吧。」啟德自豪的指着其中一張照片, 毫不掩飾心中的狂喜, 道。

偉良探頭, 仔細的看著照片, �堶扈�着一個小小的女孩, 旁邊則站着兩個男孩, 臉上也掛著欣喜的笑容, 其中一個笑得比較含蓄, 一望而知是啟泰, 啟德那時是棕髮, 還沒染成金, 而那女孩, 細看之下, 簡直大吃一驚...

說她可愛也似乎太瞧不起人了...這女孩子五官極為標緻, 且鴨蛋臉兒, 俊眼修眉, 長挑身材, 渾身散發着出塵的氣息, 微往上揚的嘴角予人自信之感, 配以一頭及肩的紫色長髮, 叫人不敢相信她是俗物。她彷如天上的星辰, 可望而不可即;彷如江河中的魚兒, 暢泳而不問世;彷如畫家的藏畫, 可贈而不可求。嘉敏已算是美女, 但跟這女孩比起來, 可說是要矮了一大截。偉良看了只能直吐舌頭。

「她比我長一歲, 叫李倩兒, 別看她一個弱女子的模樣, 她武功比你還要好呢。」啟德咧齒而笑, 是很高興沒錯,「覺得怎樣?」

「很好看。」偉良只能這樣反應,「不如讓給我吧。」

「不可能, 因為我已認定她了。」啟德搖搖頭, 完全不掩飾愛意,「我想她是喜歡我的。知道嗎, 是我教她武功的, 每次踫到她的時候, 心總是跳得特別快, 有時送她禮物, 她也會帶在身上。」偉良也跟着笑了, 在跟啟德談天時方能忘記世俗的煩惱, 心情自能愉悅起來。

「不過, 我不知道她到哪兒去了。」啟德道, 臉上仍然掛著一抹笑容, 但卻帶有點傷感,「只是我相信, 我們會再見的, 在對她表白的那天, 她跟我說的。」

 偉良默默的看着書冊, 照片是人手一張一張黏上去的, 整整齊齊, 偶然會看見一些短句書寫在旁, 是啟德俊秀的字跡。那些話語滲透著柔情, 無論對象是誰, 他也透露着最真實的情感。

「你花了多少時間完成這書冊?」

「每當拍成一張照片我就會馬上黏起, 用了多少時間可沒統計過。」啟德「嘻」的一聲笑了起來。

偉良點點頭, 輕輕的翻閱書冊, 只翻了數頁, 那女孩的蹤影就再也尋不著了。「沒了。」啟德道,「我們只相處了半年, 她就突然消失了, 搜遍整個京城也找不着。」說到這兒, 他實在說不下去了, 滿腦子就只有那優美的身段。他很想念她。

你究竟到哪兒去了...倩兒...那天我跟你說...我喜歡你...你不答, 我等了很久, 你也不答, 只定定的看著我...真等得我心冷了半截...你可能不喜歡我吧, 我這樣想...但我不能停止對你的愛慕...直至最後, 你吻了我...你居然吻了我...我還能清楚記得你當天有多美, 這一吻又是多麼的清晰...你雖然沒回答, 但你泛着紅暈的臉頰告訴我, 你其實也是喜歡我的。

抑或那只是吻別...?

「哥...」偉良叫了他一聲, 但他不應, 靈魂彷彿飛到別處去了。他瞥了啟德一眼, 就回到書冊上, 但那出神的模樣卻似乎殖根在他腦海裡一般。他風流倜儻, 辦事瀟洒利落, 對情感一向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 料不到居然也會為一個女孩子躊躇許多年。

他靜靜的看著看著, 直至末了, 合上書冊, 頗有點唏噓。書冊雖厚, 照片卻不多, 而且大多是啟德的單人照, 背景雖異, 但他的笑容幾乎一樣。啟泰也只佔其中的少數。偉良知道, 父皇最寵愛啟德, 總想將皇位傳給他, 但正因如此, 他的童年受到牢牢的掣肘, 過得並不快樂。明明是隻渴望直衝雲宵的小鳥, 現今卻成了籠中鳥。

「可以到你的資料庫中參觀嗎?」偉良問, 將書冊歸還。啟德沒問個究竟, 只是笑咪咪的道:「跟我來吧。」

「好多書耶...」

偉良剛步進, 馬上嗅到一陣濃烈的書卷味, 香得難以形容。他抬起頭, 書架一直往上伸延, 若有二+多層, 高不見頂, 列起手指一數, 共有+來個書架, 整齊的排列在四方, 就似軍隊等候檢閱時的整肅, 架上全都放滿了形形式式的書。啟德領着他踏上那穿梭於各書架之間的迴旋梯, 一條桐木製的迴旋梯, 乾淨得有點過份。沿著梯子一直往上走, 不同種類的書不斷的在身旁飛過, 有歷史, 有小說, 也有管治策略之類的, 放置在資料庫近門口的位置, 再往深入走去, 竟是一本本的醫書, 足有三個書架之多, 比任何一類書的數量也要多。

啟德帶着神祕笑容的臉微微抽動, 輕聲道:「看好了。」他手伸向樓梯一端, 不知怎的拉動了數下, 面前的書架忽然變了個樣子, 原本擺着小說的書架不住往後退, 重新出現在眼前的竟是一道往地下伸延的梯子。二人只往下走了一步, 整條祕道的燈火卻全亮了, 祕道的盡頭是一道小小的木門, 往前一推,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小房間, 內在一張不大也不小的書桌, 一張普通的木椅, 桌上放着一本翻開了的書, 一疊白紙侍候在旁。再往前踏出兩步, 方瞥見一座小小的書架, 上面全放着一些醫書。

「我對小說沒興趣。」他端來一張椅子, 着偉良坐在他旁邊,「不過父皇不喜歡我習醫, 唯有將我的至愛也收在這個地方了。」他的口吻有點自嘲的意味。

「我很喜歡這兒,」偉良連忙說,「我一直想有一處這樣的小天地。」

「是嗎?想要就為自己爭取啊!」啟德笑道,「動動你的腦筋不就可以了嗎?」他摸了摸偉良的頭, 笑着, 一直笑着, 這簡單的人生觀撩動著偉良早收在內心深處的夢想。

人在江湖, 身不由己啊...恐怕不太容易...

 

 嘉敏從志光家門外經過, 不禁又駐步。她仰起頭來, 靜靜的觀察庭院的一磚一瓦, 其裝修之華麗, 佈局之設計, 果與別家不同。除了宮殿, 這裡恐怕是最美的地方了。

志光還在為京試併命嗎?這人認真起來可不得了...簡直到了發狂的地步。不休不眠, 廢寢忘餐, 將錶當作蛋等愚蠢的事情, 他可也是會做的。怎不叫人佩服, 又怎不叫人擔心呢...偉良雖然說相信他的能力, 但說穿了, 還不是在利用人家嗎?唉, 政治這煩人的玩意兒, 大概只有個偉良為之著迷了吧。

「攻略啊!保證貴子弟能登龍門的攻略啊!」雖她正在出神之際, 但從四方八面湧至的叫賣聲還是襲向了她, 叫她不得不承認在志光華麗住所的不遠處存在着一個市集, 近日逼近考試季節, 小販的數目簡直以倍數增長, 無論原本做着什麼生意的, 現也全在賣着攻略呀, 雞精呀, 名師筆記呀等等的書籍, 雖無真材實學可言, 但卻極受歡迎, 剛開始售賣就被士子們一掃而空了, 小販商人若能好好利用這幾個月, 定當平白發了筆橫財。

這似乎是定律, 無論在哪個世界, 只要考試制度依然吃重, 總是會有這情況出現。科舉制在「那個世界」被廢除的原因是扼殺人才, 但考試制度卻一直保留下來, 形成了「一試定生死」, 「成積決定命運」等的思想, 導致滿街也是補習天王, 他們不教授知識, 卻用最譁眾取寵的手法, 不停的灌輸考試技巧, 學生囫圇吞棗之後往往能夠考取好成積, 一個個排着隊進入大學, 這群人本沒什麼才幹, 畢業之後仍是不學無術, 白白浪費了社會資源, 攻略等「工具書」接二連三的出現, 對人才不僅無增益, 反倒使思考模式更趨單一化, 得益者往往只是商人而已。

嘉敏對此是相當清楚的。秦朝以後, 被外界稱作世外桃源的地方也免不了命運的摧折, 科舉未被廢除, 但殊途同歸, 最終還是走到同一道路上。

商人繼績叫賣着, 她打從心底裡生出厭惡之感, 尤其是看見士子們如獲至寶的德性之後, 就更提不起興趣欣賞志光府第的豪華了。就在她轉身的一剎那, 一個熟悉的身影卻在她面前晃過, 引起了她的注意。
 

「阿信?」嘉敏思忖道,「他怎麼在這兒?」

據她所知, 子信甚少出門, 就算一定要離家也以練武居多, 總之是有目的地的, 而不會似現在的他一般, 在市集中到處亂逛, 旁邊還伴着一個一看而知是剛認識的女郎。她蹩蹩眉, 好奇心驅使她追了上去, 要探個究竟。她跟他們保持一段不近不遠的矩離, 既不容易被發現, 亦能明白聽見談話內容。

「你叫葉子信是嗎?」女郎長得甚為清秀, 在子信旁温言細語, 一般男子自難招架, 但他根本是女人絕緣體, 不受這一套。

「嗯。」

子信正眼也不看她, 只是這樣回應, 冷冷的再道:「你不是說丟了東西嗎?大概在哪裡不見的?」

噢...原來是替人家尋失物...你還真好人...嘉敏險些兒笑了起來。

「應該是這附近..呃, 也有可能是那兒...」女孩腼腆一笑, 擺明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樣子, 尷尬的胡亂指一通。嘉敏直翻白眼, 心念著, 換著是我就一定着你自己慢慢找好了, 哪來那麼多時間?

「嗯。」

子信依然這樣應着, 臉上毫無不耐煩之色, 雙目掃視着地下。他的耐力真的好得很呢...嘉敏禁不住有點肅然起敬, 同時為他超凡的專注力喝彩, 無論身旁發生什麼事, 有多少人在擠來擁去, 他也從不將視線移往他處, 大概傑出的運動員也有這般能力。

「我會替你找到的。」

只是簡單的一句話, 卻使女孩臉上現出些羞愧, 她慌忙以大笑掩過, 道:「真感謝你。」子信一直在搜尋, 女孩則一直瞪視着他的臉, 沒離開過。嘉敏見沒什麼好看, 正想離去之時, 卻駭然瞥見兩個彪形大漢, 向著子信逼近, 只見他們探手入袖, 居然各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她本想大喊子信, 但驚愕卻使她頓然失聲, 眼巴巴看着刀子向下砍落...

一陣狂風拂過, 隨著兩聲慘叫, 刀子應聲掉落, 不慎擊中了女孩的手背, 鮮血一滴滴的滲出。

「你沒事嗎?」子信頗為震驚的趨前照料受傷的女孩, 瞥見了出現在跟前的啟泰以及兩名大漢。

「曾...」還未及說完「曾啟泰」三字, 鐵青着臉的大漢早就溜之大吉了。

女孩緊抿嘴唇, 捂着受傷處, 帶點驚又帶點恐的瞪着啟泰, 彷彿有點想推開將她擁在懷中的子信, 但又提不起力氣。啟泰看在眼裹, 俊俏的臉上絲毫沒有同情之色, 反而還有點憎厭, 於其他受驚的人們來看, 這憎厭是對着女孩而發的, 而於嘉敏看來, 這憎厭的對象似乎並不在場。

「你想幹什麼?」子信不減他對啟泰的敵意, 擁得女孩更緊了, 害得女孩臉上盡是腓紅,「你不是會包紮的嗎?怎不替這位姑娘療一療傷?」語氣中不無責怪。啟泰沒說什麼, 俯身就替她裹了, 冷道:「你走吧。」女孩微微一掙, 鬆開了子信的手, 他不解的看著她。她立起來, 望著他, 似乎有話要說, 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末了, 道:「笨蛋...我跟那兩個人是同黨...要害你性命...你居然...」她實在說不下去了, 帶着淚花的眼角顯得異常礙眼。

她別過頭走了, 沒再回頭。

子信呆在原地, 思踱着, 怎麼了...丟了的東西不找了嗎...不找了...他惘然的看向啟泰, 但啟泰木然的臉沒給他答案。

嘉敏站在路口, 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頗有點心酸。

也許子信一直只是單純的想幫助別人, 卻使自己受到莫名的傷害, 雖然現在的他還似懂非懂, 但終有一天是會知道痛的...到那時候, 他會抓狂嗎...純真的人最易受欺悔, 但其實也是最不應受欺侮的...啟泰是聰明人, 他是應該知道如何開解眼前這個外表剛強, 內裹脆弱的人吧...

 

 二人就這樣站着, 站着, 誰也不說話。今天發生的事, 對他們來說是有不同的意義, 但同樣沉重。滔滔的江水不住流逝, 潺潺的穿過橋下, 拍打著岸邊, 發出「辟辟」的聲響。時至黄昏, 金黃的陽光灑在水上, 閃亮閃亮的, 活像新娘身上穿戴的珠子飾物般, 耀眼得叫人眼睛發疼, 卻又不敢閉起雙目, 惟恐錯過了如斯美景。清風拂打著臉龐, 清新怡人, 伴隨著河拌孩子們的嬉鬧聲, 嘻嘻哈哈的無拘無束, 無牽無掛, 儘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他們怎不感受到大自然帶來的舒適?只是實在快活不起來。

「啟泰, 我很笨, 是嗎?」

子信低聲道, 很沒勁兒。他已有好一段日子沒認真叫過「啟泰」了, 連啟泰自己也為此有點錯愕, 似乎覺得不是在叫他一般, 微張口, 瞪視着子信。

「你也認同吧。」子信苦澀的笑了笑, 是一種傷心, 無奈的笑容, 很單純的讓人一眼就看穿了。

「不, 你只是傻, 太易相信人。」啟泰道, 別過臉不去看他。

「有分別嗎?」子信「哼」了一聲, 自嘲道,「今趟連人家加害於我也渾然不知, 誰敵誰友又分不清, 還要怪你錯手傷了那女孩, 反而跑去護敵...」

「那幾個人尾隨着你已有半里, 我覺不妥才出手, 你是當局者, 無法看清楚事情的全部乃屬正常, 不必過份自責。」

「還有十年前呢?」子信剎地瞪向他, 一手抓過啟泰的手, 忿然道,「你說相信我的能力, 說將來在學界踫頭, 我居然天...天真得每天摟着籃球不放, 一心只想超越你, 除此之外, 什麼也不想, 我甚至發誓要考進梁錦添中學, 然後跟你成為隊友, 不只是對手, 還要是隊友, 我以為只要我們聯手就天下無敵, 要是幸運的話, 說不定還能打造球壇傳奇, 我居然這樣...笨, 信任你這懦夫...真的笨得可以!你當時信誓旦旦, 彷彿以天地做押, 我還以為你是認真的...最後呢?一句不好意思就將誓言拋諸腦後, 待得我有成就了, 你居然退出...你耍我嗎?

原本, 我只是個閒人, 而你已經是顆巨星, 沒有一個玩籃球的不曉得你, 當然也包括我, 但我從沒想過會踫見你。

我讀書成績一向很差, 唯一感興趣的就只有籃球, 每天放學就捧着籃球往球場上跑...

 

「葉子信, 你喜歡籃球嗎?」阿強曾問我, 他不錯, 至少是當時唯一一個對我友善的同學,「喜歡就加入籃球隊啊, 你比較高, 應該頗有優勢。」

我沒反對, 起碼精神上多一點寄托。但是情況並不如我想像的簡單。

「他究竟會不會打?」不少人這樣質問阿強, 阿強被問得不知如何是好, 看見人家不太喜歡我, 就也疏遠我了。現在想起來, 他大概也覺得我實在是太遜了。

沒錯, 我根本不懂得怎樣打, 但他們也不教, 只是在我踫釘的時候放聲大笑, 嘲笑我的愚蠢。每趟「走籃」皆不能命中, 定點射球則往往因太大力而反彈出來, 擊中自己或是同學, 他們漸漸由瞧不起演化成憎厭。本來正在興高采烈談論某話題的他們, 也會因為我的步近而停止, 還要投以厭惡的目光, 屁股挪得遠遠的, 彷彿是我強行搭訕打斷他們話語一般。起初還真有點渴望入群的衝動, 曾幹過把結的勾當, 但只不過是吃力不討好, 惱羞成怒之下就不幹了, 容讓他們繼續無聊下去。撫心自問, 我並沒對不起他們, 只是打不好籃球而已, 這樣就憎惡我, 是什麼道理?我弄不懂。

偶然, 我們會分組打比賽。由教練先選定組長, 再由組長輪流選擇自己的組員, 我幾乎每次也是最後被選的人。這不是被選, 而是逼不得已, 找我來湊人數。有時阿強見我可憐, 倒是會選我成為他一份子, 那時我會覺得自己相當幸運, 叫我樂上很長的一段時間, 而不想想其實這樣才算是正常。總算是分好組了, 但很多的時候, 我還沒踫過籃球, 比賽就結束了。有時明明只有我站在最有利的位置, 其餘各隊員被守得牢牢的, 也不會有人願意將球傳過來, 因為他們覺得, 只要球交到我手裡, 就必定要失分。別說代表學校出外比賽, 就是做個後備也不夠資格, 只有待在學校等消息而已。

當時我以為自己不是籃球材料, 加上又有點恐懼心理, 有一段日子沒玩, 終日呆在家裡, 但因實在悶得發慌, 才又捧着籃球往球場跑, 居然發覺有時射得也挺準, 就沒放棄了。

直至遇上你, 我的目標方完全確立。

「打得不錯啊。」

你出現的時候這樣說, 邊說邊拍手, 我以為又是一個嘲笑我的傢伙, 頗為反感, 就沒怎樣理會你。

「有興趣倍我玩玩嗎?」

我睥睨着你, 良久, 才發現你就是曾啟泰。坦白說, 那時我是相當吃驚的。

我正不知如何反應, 你已手執籃球, 將它送進網裡了。當時的你一點也不高, 比我還要矮得多, 但射球的準確度卻是令我非常驚異的。我想你並非浪得虛名, 就配合着玩了。

或許你已經忘記, 你教過我的步法, 射球要注意的事情, 還有幫助我調整心理質素, 慢慢的就有了進步。起初你加緊訓練我的跑步技巧, 要靈活也要快, 要讓對手措手不及, 雖然我是有進步的, 但你總是比我更快, 每當我再加快一點, 你也總在我前面。我跟你說了不下萬遍, 我會超越你的, 你只是笑一笑, 道:「我早料到。」你射的球總是這樣優美, 那弧形相當漂亮, 簡直到了使我著迷的地步。我有嘗試過, 但偏是做不到, 我偷偷的練, 練得手都磨破了, 就是做不好。你觀察了一會, 跟我說:「方法不對, 你的球比較快, 力量也較強, 應該把握這優勢, 巡這方向走, 不要太在意姿勢。」

逐漸的, 我的球會刮風了, 還非常具破壞性。

正當我想跟你分享成果的時候, 你卻要離開。你說:「我相信你是行的, 否則我根本不會在這兒。說實在, 我留意了你足足三星期, 方決定訓練你的。今趟非走不可, 但將來還會再見, 因為大家也是籃球員, 見面的地點就只有籃球場, 是學界的籃球場, 當然了。」

「學界不是中學生的比賽嗎?」我居然這樣問。

「你應該不會想一輩子當小學生吧。」你笑了, 平時你十分嚴厲, 但你也是笑了。我們握了手, 擁抱了一下, 你便走了。今後沒再見面。但你的說話, 我全都牢記於心。

如願以償, 我成為球隊的主力, 順利考進了以籃球著名的真言中學。「颱風」這渾名更取代了我真正的名字, 我居然也成為了一顆星, 這是我從不敢妄想的。我很高興能夠達成夢想。

但我始終沒見過你, 在學界的球場上, 我們擊敗了梁錦添, 贏得實在太容易, 因為你並不在球隊內。後來, 從報章得知, 你已退出。我先是一愕, 繼而就是將報紙撕得稀爛。憤怒過後, 我跟自己說, 一定要找到你, 一定要進入梁錦添, 我要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我視你為偶像, 為救星, 你...你當我是什麼?...」

子信低着頭, 手緊抓着欄杆, 劉海雖遮蓋著眼睛, 但點點晶瑩的淚珠卻能明白看見, 順着臉頰一直滾落, 沾在衣領上, 溼了一大片。

他哭了...難以置信的哭了...

啟泰心下是很有點慌的, 他從沒想過子信也會哭, 就似別人也都以為他是不懂得笑一般。他頭微偏, 不去看子信。

他現在需要的就只有了解, 尊重及陪伴而已。

「對不起...」啟泰道, 柔柔的道, 彷彿是在跟當年那七歲的小男孩說話。雖說是柔柔, 但聲音依然是低沉而冷淡的, 在旁人聽來, 這句話可說是完全沒誠意, 不過子信心上卻平添了幾分溫暖。因為這是啟泰。

他笑了, 軟弱無力, 卻又異常可愛的笑容伴着淚痕, 浮在臉上, 烙在啟泰心裡。沒看到, 但感受得到, 那抹陽光般的笑容, 只有子信能掛, 而且不造作, 他有一顆比任何人也純潔的心靈, 叫人恨不得上前摟着他, 保護他。他受傷了, 啟泰可是會心疼的。

子信曾經恨過他, 恨得入骨, 他總是覺得啟泰背叛他, 欺騙他, 但最後, 一句「對不起」就將他的恨意澆滅了, 連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覺得自己很傻, 那麼容易就給哄乖了。

沒關係吧...這刻的坦然是那麼多年來沒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