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星期清明要回鄉拜山。
其實我不喜歡回去。小時候倒沒關係,因為可以帶遊戲機回去玩,不怕無聊;現在不喜歡玩那些玩意了,回鄉以後只跟着老媽到處去探親,只有「浪費時間」的感覺。當然,登山祭祖還是要的,怎麼說也是傳統、是文化,我沒有意見。我就是不喜歡跟母親去探親而已。另外,我不喜歡親戚們太熱情,熱情得太過了,我不習慣--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我媽說,我越來越沒有「親情」。並不是說我冷血,我也不覺得自己冷血,更不覺得自己沒有親情。我想,她口中的「親情」跟我心中所想的「親情」差了一段距離。
我姨婆(我外婆的姐妹)在兩年前過世了。在我初懂事的時候,她已經一把年紀了,行動也不方便。她丈夫比她更早離開,大約是十年前的事,當時我還在唸小學。聽說他走得很安詳。那晚上他如常地睡,然後沒再起來,沒有掙扎。我沒能夠出席他的喪禮,大概是我媽怕我還不懂事,怕我胡鬧;也怕我年紀少,容易碰上「不乾淨」的東西……總之,我沒見着他最後一面,以後連一柱香也沒有送上。記憶中他不怎麼說話,但很和善。他有一小片田地種粟米,當我們去探望他們的時候,他就會送我們幾條。那粟米完全不甜,也蠻硬的,應該是野生品種。他不在以後,我再沒有吃過像那樣奇怪的粟米。
他離開了,就剩姨婆一個人。在那些偏僻的小村裡不好生活,她唯有跟他兒子一家人一起住。自此再沒有從她那裡聽到什麼好消息。她兒子一家似乎都不怎麼喜歡她。她病痛也越來越多。回想起來,她晚年實在不好過。伴侶走了、兒子也不喜歡她、後來去了老人院、又因痛住院、最後連新年都沒法好好的過。她過得越苦,我心裡越慚愧。
最後一次見她是她住院的那段時間。那天她看到是我,馬上便抓住我的手。我知道她很高興,本來病懨懨的面馬上都回了血色;眼角泛光,幾乎要哭出來。我不曉得要說什麼,也沒說什麼。我就這樣在她面前笑着,讓她抓住。我想,只是這樣已經足夠了。我印象最深的,還是她冰涼的手和插進鼻裡的輸氣管。我有點吃驚,原來真正的病人是這樣的。
不到一會,我媽拉開我的手,很刻意地、也很殘忍拉開了。然後她裝作沒這回事,坐下來跟姨婆聊天。然後再沒有我的戲份了。
老一輩的人總有點迷信。怕鬼神、怕惡運,我媽就是這樣的人。不少人的母親也是如此吧。我媽怕姨婆的病氣傳到我身上,於是拉開我,叫我到病房外待着。後來聽說,姨婆見到誰都不起勁,就是看到我格外精神。那個時候,我不應該放手,不應該離開病房吧。
後來新年的時候她去世了。下葬的日期與新年裡的什麼時節相沖,總之就是要避忌。我媽前思後想,始終沒有出席,而我更不能選擇什麼。
對我而言,「親」不在於血緣,而在於「情」。鄉下的親戚我一年都沒幾次見面,而姨婆才是我感情深厚的親戚。我媽不一樣,在她看來的「親」,就有有血緣關係的人。
她總是說:「久不見面,有親都成了沒親。不成要到了有事的時候才去找人嗎?」言下之意,就是要多見面,維持「親戚關係」。日後有事要求人相助,也不至於無路可走。
親與不親,是誰說了算?是我?是我媽?是血緣?是族譜?還是利害關係?然則情親至此,不過是一場計算人情的社交遊戲,還真是「唔親好過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