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提電話屏幕上顯示出幾個未接來電。
因為我經常把手機調至震機模式,所以每次有人撥電話給我,都不以為意,更何況在這個年頭,願意直接說話來代替短訊文字的,已經少之有少。
有,當然有,還會這樣做的,就只有爸爸媽媽。
媽媽很嘮叨,離鄉別井近兩年的我,總是教她放心不下,這下子我明白,因為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
不論我已經取了成人身份證,還是勉強得稱上是一個大學生,在她心目中,也只不過是一個三歲小孩,這種印象,從不動搖。
於是,媽媽總會最少每天都要打上一遍長途電話給我,她說沒有甚麼方便得過用電話和Skype,相隔兩地,這是解相思之苦的最好辦法。
至於爸爸,我以往對他印象不深,他是很刻板的那種工作狂,每天做過晨運之後,回家沖洗一下之後就會返回他的舖頭做生意,一做就做到天黑,風雨不改。
就是這樣,我幾乎每天都只能在放學後,差不多吃晚飯的時候才會見到他回家。
有時候,他回家的時候,身子總會伴隨著一陣臭薰薰的煙味,又或臉上帶點宿醉的樣子。跟朋友和生意伙伴應酬,有些事總不能不做。
每逢他醉著回家的時候,我心裡除了會暗喜著他醉到像濟公那個樣子都能回到家,
然後,他就會摸摸自己的啤酒肚,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直到他睡醒,才吃掉媽媽留給他的晚飯。
我跟爸爸向來很少說話,除了是年紀上的分野外,我經常自不然以為他就只有賺錢養活全家的份兒,其餘的事他一概不管。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這個一家之主,雖然話語不多,但其實他是很關心這頭家,尤其最關心我的。
小時候,他迫我學踏單車,從四個轆很快便變成兩個轆,讓我學懂了靠自己雙腳去感受單車路上的奔馳,和吐露港陣陣海風吹來的快感。
然後又迫我學習游水,最滑稽的是,我第一次下水,是他在浴缸開了一缸水然後把我的頭塞進水裡,
不經不覺,我便多了一技旁身,雖則未能強如高登仔能單手游出公海,但游幾個直池來回,的確游刃有餘。
他不如媽媽,他從不緊張我的學業成績,因為像他般讀得書少的人,說得難聽點就如一個粗豪大漢,就會認為人生經驗的累積遠比一張沙紙重要。
因為,今時今日能有這頭家,都是從他幾十年前開始賺回來的每一個銀錢而成。
而媽媽,則為了催谷我的成績而不惜大灑金錢讓我去補習,但背後,是得到了爸爸的默許。
他說,有些錢花在我身上的是不能省的,他不求將來我能怎樣報答他們兩老,只求我有能力可以好好照顧自己,生活安穩且快樂就行。
以前他跟我說了很多人生哲理,但小時候的我只管他是耳邊風,完全聽不入耳,所以到每每經歷挫折之後,才發現老爸早有真知灼見
,慢慢發現他其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智者,他知道很多與人相處之間的要領,引導我走上正確的道路。
因此,隨著年紀漸長,我跟爸爸的距離反而越走越近,有時反而覺得媽媽對任何事都過份擔心,少了一份像爸爸般的隨和,
也因著大家都是男人,我的事他也懂,所以現在我們非常投契,無所不談,就算涉足一些較敏感的政治話題,也照說不誤。
曾記得他說,做人一定要懂得觀察入微,這個世界有很多的事都要得自己去好好面對,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自從我到了異鄉之後,每次在掛在耳邊裡,在電話跟我談上好整個小時的,都是媽媽。而爸爸,總是不在家的。
現在他也老了,即使是像素不高的電腦視像鏡頭,也遮蓋不了他頭頂的幾根白頭髮和臉上的皺紋,
辛辛苦苦耕耘了幾十年,也差不多是時候要退下來,把生意交給別人去打理,甚至把店子都賣了,而這些錢,都不是供他兩老可以好好花費,吃好點,穿好點,
而是都花在我的留學生活費和學費上,這使我自愧不如。
久久沒跟爸爸在電話上好好談一下,我很直接地問他一個問題:
「錢都給了我去讀書,你們自己不需要嗎?」
「傻仔來的,一家人又怎會計較這些東西呢?只要你在那邊好好讀書,你回家探望我們,已經是最好的禮物了。」
這句話,我言猶在耳,我內心十分感動,因為這個世上能對自己作出最無私的奉獻,除了雙親之外,就沒別個了。
所以,我也希望將來學業有成之後,可以好好回饋他們,當然,不只是給家用,也要時常關心他們,
畢竟他們也老了,伴隨而來的就是常見又棘手的都市病,高血壓、風濕、壞膽固醇,樣樣有齊,這是時候讓我去擔當照顧的角色。
媽媽在電話語重心長的說,爸爸雖然寡言,但其實他在其他人面前,不管是在汝洲街跟他麻雀耍樂的舊友們,抑或是那些親戚三姑六婆,
經常提起我,口邊經常嚷著「我個仔點點點點...」,誰說男人就不會感性的?
只是,他都顯得含蓄,沒有像媽媽般坦蕩蕩地表露出來而己。從他的言語上,我看得出他很掛念我。
但我又何嘗不是掛念他呢?
如果說媽媽的職責是哺養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成人;那麼爸爸就一定是那個在兵器庫裡面鑄劍造盾的傢伙。
沒有他,我便不能好好裝備自己,去為將來作戰,去為人生這一場戰鬥作準備。
最後,我祝願天下所有爸爸父親節快樂,因你們跟天下的娘親一樣,都是同等重要的!
爸爸,記得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