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每年的所謂六四集會，都對參與者不吝嗇的傾瀉著恥笑，因為這一群與過去俄國的「布爾什維克」一樣，明明是小眾卻把自己當作大眾，明明是一種儀式性的行為卻總是認為行動能夠達到些甚麼。甚至，當年天安門的參與者根本不知道天安門廣場外發生的事，縱使天安門廣場內發生的事也都只是知道自己的自我催眠，卻不知道那種意見也只不過是起源：源頭也許是所宣稱的口號，不過發現卻從來都不是那些熱血生物所能夠控制的。然而在歷史的論述上，這些熱血生物所帶來的破壞卻從來都不是需要關注的重點。例如沒有歷史論述到，陳勝吳廣的暴動令秦的九原郡脫離中國近百年帶來的影響，也沒有歷史談及亞歷山大傳播希臘文化的時候，對雅典民主的態度以及羅馬共和國早期對共和國概念的由來。因為那根本不是需要關注的問題，只需要知道「陳吳揭竿而起，暴秦靡廈傾覆」、「亞歷山大傳播希臘文化的時候，把民主的種子撒向當時還是城邦時代的意大利半島。羅馬繼承並恪守了這一個傳統，所以羅馬共和國得以在地中海繁榮成長」就可以了。
無他，因為歷史的真相從來都不會完全留下來，而留下來的真相經過剪飾後就不是事實，而是具有特殊目的的現實。事實，只有在完整堆砌出來的才有資格稱為事實；當事實任何一部份被誤解、扭曲甚至埋葬的時候，任何零碎的事實只能夠是現實，合乎一定群眾觀念的現實。
當年五至七月，還是五六歲的我，被家父流放在北京這個曾經是燕國的故都，後來自唐以後又被經營千年的古都上。還記得走進被某位很老的長輩稱為「把紫微星放到大地上」的建築中，還真是有種巍峨的感覺；登上中華門後，對門外的人群感到不解：為甚麼總是有不少人進入那個很大的廣場，又有不少人離開？那位長輩的話，今天還記得很清楚：「有個老好人死了，他為我們這些少數民族帶來好日子，所以我們都懷念他」。
不過，在五月中旬開始，在中華門上看到的就不是這些了。看到那些當時完全看不懂的標語，那位長輩卻語重心長地說：「孩子，總有一天你會知道那些布上的字是甚麼，不過你要知道，人不能只靠熱血做人。如果不知道自己做事的結果，無論自己想做的事是多對，但在開始做的時候就已經大錯特錯了。做事要多聽別人的話，但是不要讓別人牽著鼻子走；要多想多看，但是不要只看一種事；決定的時候要問幾個老人家的意見，因為學識不能代替經驗，更不能代替閱歷。」當然，這些話對一個五六歲小孩來說可是完全不明白的，但是我當時知道，應該有些大事快要發生了。
的確，大事發生了。五月下旬開始，有些叫著口號的人開始瘋狂起來。有些雜貨店被搶，親戚們上街買東西也不會一個人獨自離家，因為身上總是帶著一些傷痕回家，而買的東西卻總是被人搶了。當時的我不明白，為甚麼老好人死了，懷念他的人都來欺負我們這些少數民族？那位長輩對我說：「因為那些人已經失控了，我弟弟當年也是這樣的。你知道青年節的由來嗎？我的弟弟當年在那場鬥爭中死了，不過現在不同。當年的政府太軟弱令我們國家多災多難，今天國家強起來了，這些人的失控已經沒有意義。」半懂不懂的我卻被這些話吸引了，想從那個合院的外門看看「失控」。的確，看到了。一群人圍著「綠衣服」毆打，而這個「綠衣服」仍然堅持站在自己的崗位不動直至最後被人打死，我不明白為甚麼。當然，現在知道那種狀態的人叫「暴民」，是一群擁有成年人行動力量的任性小孩。
當國家在廣播著，要求人們回家的時候，我並不知道為甚麼街上變得愈來愈危險。那時的我只看到，親戚家裏的存糧愈來愈多，合院的大門和後門也需要加上鐵柵才算得上安全。合院後門還算安全，但架不著那裏有一群和我一樣想著跨出圍欄看看世界的小孩在整天動手推開鐵柵卻總是在快成功的時候都被大人關上。當我成功推開鐵柵並打開後門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具具屍體－－穿著綠衣服的屍體，在不遠處還有一輛燃燒的卡車，車子上還有一個未死去的軍人叫我離開回家。國家的廣播仍然持續，但是整個城市都失控了。那位長輩跑出後門並拉我回合院時，有個人強行頂著合院的後門並想衝進合院，親人們合力把他趕出合院，但卻把那個長輩留在門外。沒有人怪責我，但是長輩的大叫卻像在怪責著我。隨著長輩的叫聲愈來愈小，合院裏的人都流下眼淚。我問其中一個大人，他說綠衣服的都是軍警，是保護人民的安全，不過沒有命令，他們即使是死也不能離開他們的崗位。想著這些半懂不懂的話，又想著那個「老好人」死後發生的事，當時我只感到，世界都變了。我伏在屋頂上看看那個長輩的下落，但只見到門外的血跡和斷手。另一個大人對我說，中央很快會下戒嚴令，會好起來的。
戒嚴很快到了。的確，那些綠衣服在得到命令後，世界都清靜下來。雖然遠處還有一些叫聲，但對我來說，這種慘叫有種奇怪的快意。從成人們的話裏，知道了這次由悼念老好人的活動因為一個大人物的話與少部份人的行為引發了後來的動亂，最後由軍隊收拾殘局。不過城市即使平靜下來，又能夠怎樣呢？死去的人都不能復活了。
昨天，我在地鐵裏聽到所謂「六四事件需要平反」的論調，我總是在想，當年這些根本不在天安門廣場，甚至還在父親的睪丸和母親的卵巢裏等待兩者結合的個體們，你們這些局外人，對事件的過程有充足的認識嗎？如果沒有，請不要大放厥辭，因為你們沒有資格。當年的發起人也沒有資格要求平反，因為軍隊清場前的人命傷亡，這些發起人可是背後的劊子手，手上的鮮血可不會比那些暴民以及清理暴民的軍隊少。
不過，事實與現實進行戰爭的時候，總是會失敗的，因為現實會與時並進，而事實總是需要完整的才會發揮作用。偏偏時間的長河最喜歡侵蝕的是事實，而評論事實的人卻總會帶著時代的色彩，不存在完全的客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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