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很涼,飄過的雨滴卻有點溫暖。天空一如以往,總是看到彤雲,月華總是替彤雲添上不屬於彤雲的顏色。
看到街上的人和物,有種奇怪的抽離感。一張張描繪著不同表情的臉從眼前飄過,但是那些眼睛卻總是沒有任何變化,就像街上的人都戴著人皮面具。少數的例外也都是七歲以下的小孩,還有的就是看上去根本就是遊客或新移民的人。街上的霓虹燈招牌映照不到羽衣霓裳,映照出的只有一種把所有一切都同化的氛圍。更可怕的是隨處可見的日文,幾乎令我以為大日本皇軍已經完成了田中義一的大東亞共榮圈構想,這片土地已經成為倭人的地方。
急步穿過倭人佔領區並全身繃緊,準備對有可能出現的大日本皇軍作出致命一擊,卻偏偏被人擋著去路。看到擋著自己的手,再看看對方帽子上的徽章,才知道令倭人無條件投降的波茨坦宣言並非子虛烏有,只是眼前的警員卻令我有點尷尬;似乎剛才的反常都被他看在眼�堙C
「抱歉,我剛才在構思下一本小說,內容是一個抗日英雄在抗戰勝利前夕被時空亂流扯到二十一世紀。」坦言,這種說法實在經不起推敲,不過似乎把面前不到二十歲的小女孩和另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嚇呆,連身分證也不用查就離開了。看到他們眼中的目光,忽然感到有點諷刺。我曾經說過,「如果這一代把次文化當作文化,下一代就會沒文化,把附庸風雅當作文化。」如果是現在的我,也許會再加上一句「附庸風雅的不是自己的文化,而是丟棄了自己文明精華後,透過模倣其他侵入文化架構出的次文化」。
抬頭看看街上的人,依然是那種奇怪的反應。街角上看不到的陰影總是會傳來一些奇怪的叫聲,街上的十字路口總是有些人不斷地進入或走出街角的陰影。街道看上去就像奇怪的戰場,總是很巧妙地看到這些人與警員的追逐戰。離開戰場,走到一個涼亭中,看到不少老人在下棋。不過這次不同,因為有個認識我的中年人邀請我與他下棋。
已經忘記了從何時開始,不再介意從棋盤中攫奪甚至搾取腦部運動後對方的反應;忘記了從何時開始,只要坐在棋盤附近就會與其他時間的自己完全相反,變得有點反應過敏,而且對棋局上的勝負關注。當然,這一切在「發泄」後,腦部需要休息時就會停下來,再次把自己變了世界的旁觀者。用某位朋友的說法是:只有在辯論場上和棋盤中,我看上去才算像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具借屍還魂的行屍。然而,這次有點不同。在這幾盤棋中,自己彷彿也變了個旁觀者,看著己方的棋子就像看著街上的行人,完全不明白自己跟手上的棋子有何關係。看著對方步步進迫,明明知道如何化解但卻總是不想化解,只是在問自己:「我到底在做甚麼?」
想到自己這二十多年,似乎總是無法不與「不奉正朔」拉上關係:作為穆斯林,我是個會在齋戒月禁食但喝酒的酒鬼;作為漢人,我是個邊緣地區,奉五經為正朔,以易術為經緯的怪人;作為現代人,卻總是有意識地過濾現代的所有,用來強化、淘洗或印證自己的古學並以古非今;作為某些人眼中的儒人,我總是崇法兵而抑孟儒;作為自命的兵家,卻總是無法避免棋上談兵的可笑困局;作為某些人眼中的武人或者術士,唯一能夠拉上關係的,只有從小學習的八卦掌及死記下來聲稱能保證家宅安寧的八方遁甲殺陣。
「沒有了,他這局棋已經輸了。」聽到這句話,從心�堜艙M有種壓抑的憤懣。看著棋局,對剛才說話的人說:「你肯定這局棋沒辦法救嗎?」
「我肯定,你根本不是在下棋。」
「衝著你這句話,我一定會贏棋。」
的確,棋局上沒法救了,我只能等著對方犯錯爭來一步。回想自己這二十多年,「不奉正朔」不都是這樣開始的嗎?從別人的觀點出發,不斷透過努力破除別人說話中的「束縛」來演繹自己,最終獲得束縛者低頭說「我錯了」,然後再用自己的方式說「你沒有錯,我聽不到這句話,你所說的就是事實」來讓對方啞口無言。
「將軍!」
「將軍!」
「我沒路可走了。」
對手看上去完全沒有輸棋的表情,而那位說話的人卻好像是輸了的樣子。我好奇地問對手:「他為甚麼會這樣子呢?」
「他跟別人賭棋,他賭你輸」
「他的棋力如何?」
「比不上我。」
聽到這句,很想抓那個人摑幾掌。竟然在這方面被人輕視了!
風愈來愈冷,雨滴愈來愈大。看著人群爭相走避的街頭和雨水,也許這樣看上去會比較正常,沒有熱鬧中的孤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