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時下班後，被家人揪往見家父「討論家業的安排」，結果自己連一分鐘也沒有睡，喝了一杯巴西粗咖啡後撐著眼皮到老人院去。
「近來如何？」
「還是老樣子，貧窮時出賣時間，資金充裕時出賣孔方兄」
「你還是改不了這種壞習慣！」家父忽然無名火起地說：「你知道我為甚麼會在工作台跌下來嗎？我……」
「你因為要養家，當年為了養活四十多歲的妻子、十五歲的兒子和十三歲的女兒，一天工作十七八小時，睡眠不足精神不好才受傷的。」這段說話簡直變了他的口頭禪，連我也能倒背如流：「如果年輕時不跑來香港便沒可能活命；如果當時不是為了贖回祖傳家業，當年也不用身無分文……」
「既然你知道，為何還要重蹈覆轍？」
「因為現在手上的家業能夠讓我輕鬆過活，但你偏偏要把它送給別人，然後留下一大堆問題讓我處理！」
「別人？」家父立即暴跳如雷並手持拐杖向我打來，然而奇怪的是他居然能夠行走（他坐在輪椅上最少有三年），而且速度還不慢。很吃力地撥開他的枴杖，一隻手立即添上一抹紅霞，而且手部隱隱作痛。看到這個情況，家母立即扶家父坐下，而我則躍開危險範圍。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的伯父是別人？你忘記了是誰替你管理這份家業嗎？」
「我沒有忘記，更沒有忘記他死前的胡言亂語和他兒子的強佔。我更知道有五位叔叔被他的兒子打傷。」
「甚麼？」他再次一躍而起：「孽蓄！家風都被他敗光了！」
「現在，你還打算把它留下來嗎？」
「不了，」他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用低沉的聲音問我：「你從哪裏知道的？」
「賢堂侄說的，」我雖然心裏害怕，但仍然緊緊盯著他說：「他的祖父及四位叔祖因為替我們說話被他打傷，現在還在醫院裏。」
「是嗎？」家父把目光轉到家母身上，她戰戰兢兢地說：「那是五月中的事……」
「滾出去！」我想走時，他卻叫我留下來並對我說：「現在賣了它，好嗎？」
「好的。」我當時想，只要把它脫手，不用令我煩惱已經感激不盡了。況且，那個牧場的售價足夠我花上兩代，根本不用與他爭執。
「那好吧。」家父說：「賣了它後，把錢拿出三萬港元，然後分……」
「甚麼？」我聽到他的話，大概想到他的想法：把錢分給親戚，散財聚人。但這又為了甚麼呢？
「把錢分給十位叔叔姑姐！」
「難道只為了讓我努力賺錢嗎？」
「還為了令你不要惹上世家子的懶散。」他一如以往地說：「你看到堂兄們的行為嗎？他們的陋習正是你的祖父深惡棄絕的。當年他去世太早，這份家業一直都被我的堂叔強佔，在他年老時看到兒子們不肖才把它讓給我們……」
「大伯認為不詳，把它賣給一個俄羅斯人，但這個人在回家時被馬賊殺死，然後牧場又被強佔，擾攘三十多年，你才把家業從那個俄羅斯人的孫子手上贖回。」這段話說了千餘次，早已能背出了：「但是你怕你的兒子染上堂叔兒子們的壞習慣，所以不讓自己的在牧場裏領一分錢……」
「但是你還是染上了壞習慣。」他的目光再次盯著我，說：「所以，還是讓這個害人的家業賣出吧，你也少了一份憑藉，將來腳踏實地，不會整天想著一步登天的事。」
「但是，」我仍然不死心地說：「難道想讀書就是一步登天嗎？」
「家庭環境好嗎？」
「本來可以很好，但你卻把它變差了。」我當時不知道從哪裏冒出勇氣對他說：「我沒有忘記從前你強加我在身上的東西，也沒有忘記你把自己的工傷歸咎於自己的責任。你本來可以不用工作，但卻為了一個可能的不良情況令自己每天工作十七八小時，然後反過來責怪自己的家人……」
「滾出去！」
今天的「睡眠時間」就是這樣過去了……
算吧，無論如何，總算解決了一個潛在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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