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意義》已教了一半，近兩次中化堂都從殷海光所謂「價值層」引申去，討論人在不同兩難局面中的取捨。這篇呢，是日記不是報告更不是文化專題，所以同學們腦衝擊的過程，不想在此贅言了。我認同有些問題，思考一下，避免到身處真實情境時措手不及，總是好的，但到了某個「位」，就夠了；再想，也想不出什麼來，反容易墮入鑽牛角尖的常見問題式，例如，為什麼人會是人，為什麼每晚沒睡好，要被隔壁同一家人和他們非法飼養的那條門口狗嘈醒？……都是一下子沒有答案的問題，與一個人能字正腔圓地讀"totally rubbish"是否就有當特首的台型，屬同類思哲性詰問。抑鬱的人最容易從一種問題，滑移，到另一堆問題，是質性與量性的同步滑移，於是往往把煩躁的原因援引作人生苦悶的理據，來回往返。
恰巧電視劇《天與地》，故事開首又有關一個人性和道德抉擇的矛盾。(作家韓麗珠有篇blog，寫此劇的種種象徵暗喻，頗有趣，在這裏我不打算覆述，大家有興趣可自行找來看。)它讓我想起一份很有名的劇本，叫《困獸》，講三個被困於煤礦的工人，斷水斷糧，面臨死亡邊緣，為了保命，合力殺死在場一個平日最討人厭的主管，食其肉飲其血，結果支撐到獲救，學校中文戲劇組在兩三年前也演過一次。今年的暢銷書《正義－一場思辯之旅》(英文原著：Justice - 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更提出了很多真實案例及虛擬兩難情境，引人深思「道德」之為物，到底有無統一的標準，可以讓人在不同的情況下都能以之尺度，「該」還是「不該」。諸如此類。中化堂上，我們甚至討論做妓謀食，殺米舖老闆、搶其米糧以救快將餓死的親人等等問題。總而言之，各有各看法，只因出發點和本人背景、性格、思想不同，也無可非議吧？
兩難局面推到極端，冠上「別無他法」的標籤後，我感覺好像已沒有什麼討論的餘地了。例如，有人窮得三餐不繼，還有一家幾口等著要養，如果有人引誘他去打劫，他很可能會做。我想，人的意志其實很軟弱。一個人不行惡，很多時候只是因為運氣好，才不用為應否打劫銀行而掙扎；一個人不犯「罪」，也可能是沒有什麼誘惑大到令他走到那個地步。我只能說，若我有天絕望到不做妓便會死的，慘到咁，就不如去死算了。我又想起了年前看過倪匡的短篇小說集《人頭戀+10》，那位漂亮女護士與一個俊俏有為(病情惡化前)的末期癌症男病人相戀了，還愛得很深。男病人臨死前，曾問女護士，如果他活下來了，她願不願意與他一起生活。女護士愕然，當下很可能出於不忍，說了願意。誰知到最後，那男的果真沒有死－在作者的魔幻筆下，他活下來了－剩下一個頭，由一部機器支撐著，並熱切地去找情人兌現承諾。女護士一見到「他」，眼前一黑，馬上就暈倒了，故事至此便完了。
說真的，如果我是女主角，也寧願暈倒，若再醒來，再暈倒。這樣就不用面對如此癲喪的景象，不用思考，不用抉擇。得返個頭，你不如叫我和一束腦電波拍拖，可能更好。所以，現在有人要問我兩難式處境題，我會請他不要再問，諸如「如果我同你阿媽同時跌落海，你只能救一個，你會救邊個？」（當然又不能取巧，牽涉到誰會游泳等等的條件）；我答不到你，但我相信，到那一刻來臨，我就會知道答案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