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中國歷史最有價值處，在其記載方法之周密而完備，因此中國史書有許多各不同之體裁。舉其大者，應分四體：

　　一、記言。
　　二、記事。
　　三、記年。
　　四、記人。

　　《西周書》主要在記言，但都屬有關政治方面者。此後記言一體分別演進，有子部、集部，都已越出史書之外。《春秋》記事，同時乃一「編年體」。《左傳》又把《西周書》和《春秋》記言、記事合為一體，在中國史書中成為編年體之起始。此下兩千年中國史，一天天記載下，沒有斷，沒有缺，成為世界人類歷史記載一奇蹟。而且此等編年記載，並非在後追記，乃是逐年逐季按月按日地記下。若非中國人把極大精神放在這上面，那會有這樣的成績。

　　記人一體，更為中國史書主要精神所寄。此體稱為「列傳體」，創始西漢司馬遷之《史記》，此亦距今有兩千年。此下歷代相傳，此體稱為「正史」，到今共積有《二十五史》。我上講提到今天的中國人，最不懂中國史，而卻最喜歡講中國史。如實言之，不是講，乃是罵。大家喜歡罵中國史，成為一時風氣。如說中國《二十五史》乃是一部帝王家譜。稍讀歷史，便可知其不然。《二十五史》所載人物，千千萬萬，如何說它是帝不家譜？而且中國史書，既因人以見事，亦因事而傳人。所載之事，如每一代之典章制度、禮樂文物、學術藝文、風尚習俗，凡屬人生利病、政事因革，莫不提綱挈領，旁見雜出，豈可目為是帝王之家譜？

　　惟有中國史書，其中具有一番大義理，寓有一番最廣大而極高明之人文精神。不從一觀點出發，不由一條線敍述。極多人和事，不僅與帝王無關，抑且與政治無涉，驟看真是千頭萬緒，細究則既具體，又切實，該算是記下了每一時代之大體相，可憑以推究每一時代升降轉變之大關鍵所在。若把中國史書四體並述，記言溢出史書範圍已甚廣。分篇記事，自《虞夏書》以降，有歷代之《紀事本末》。又有《九通》、《十通》，專載典章制度。列傳體除記人外，並包括編年、記言、記事三體。其他如名人年譜，各姓家譜，各省區各府縣之地方志等，林林總總，包羅萬象。

　　近代中國人懶於讀書，更懶於讀史，而又驕慢成風，遂把中國史一口罵盡。不說中國二千年不是一「專制政治」，便說中囼二千年來是一「封建社會」，又要說一部《二十五史》只是「帝王家譜」。如此便可自掩其不學。興言及此，實堪嗟嘆。要雪此恥，正有待於此下史學之新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