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自然科學最大本領，首在觀察，次在記錄。中國古人對「人」與「事」方面之觀察與記錄，其精密審細，較之近代西方之運用在自然物方面者，可謂有過無不及。將來若有人要從頭研究人類生活文化演進，求獲一番新知識，則惟中國有此一番記錄，可供參考。因惟有中國史備有一種科學精神，把人類往蹟，分年、分事、分人記下。像是錯綜，不免重複，實最細密，可獲真象。而且中國的史書，又備有一種民主精神，從不把一件事都歸在一個人的賑上，從不認為一個人可以幹出一件事而沒有別人參加。而且一事歸一事，如政治學術，各自分開，從不把一事來抹殺另一事，因此也決不把某一色人來淹沒另一色人。
今人卻又說，中國史只重政治，不重社會。其實政治即可反映社會，社會也可反映政治。讀史應能觀其「通」，觀其「大」。若從細小處作分別觀，中國史書中所收材料，已如一無盡藏，儘堪供我們詳密稽鈎。即如要考究社會經濟，如杜佑《通典》書中《食貨》一門，記載自唐以前有關於此者，共十二卷，分列十八項目，不為不詳，即讀此一書，已可窺見唐代以前中國社會經一大概。試問其他各國，在一千年前，曾有此等條理之記載否？又如杜佑《通典》有關「禮」之一門，共有一百卷。其中關於家庭制度之一部分，尤其有關於自東漢以下中國社會上大門第制度之存在與維持，當知此等主要皆屬於禮，不屬於法。苟非有禮，此寺大門第何能存在維持迄於近千年之久。近人無此精力來作探討，卻把「封建」二字來一口罵盡，又把「宗法」二字來輕輕略過。但又怪中國史不詳社會事。古人已死，那能爬出墳墓來作答辯？
又有一事值得一提。歷史必有文字記載，而中國文字也三千年無大變化。今天一個學生，只要對中國文字稍有基礎，便可直接讀三千年以前的歷史如《尚書》，兩千五百年以前的歷史如《春秋》，兩千年以前的歷史如司馬遷《史記》。一西方人要通拉殅、希臘文，始能上究羅馬、希臘史。但若把中國史書成績來作衡量，罵馬希臘竟可謂無史可讀。只有中國人，可以直接讀三千年以前之歷史，而此項歷史又已分年、分事、分人逐人詳細地記載下。
我們生為一中國人，為一中國知識分子，為一中國學人，卻不詳究中國歷史，這亦尚可原諒。不讀而開口罵，輕肆批評，實不應該。今天在座，有學歷史的，有不學歷史的，我希望諸位不要輕肆批評，儘說中國四千年來要不得。何處要不得？該有憑有據，有理有義地批評。批評又該有分寸，有節制。不該批評得太尖太薄，又過了界限。
其實中國古人批評歷史的也儘多。有的在批評前代，有的在批評當代。批評也是一實事，也都記載下成為歷史之一部分。中國史中所載批評儘多。即如杜佑《通典》所載各部門，都夾雜一類議論文字，都收些批評。那些批評都是切合事實，有情有理。作史者把它記下，在當時則言者無罪，在後世則可作參考。今人卻又要罵中國古人只是奴性，好像在政治上絕無發言自由，一惟帝王在上專制。試看歷代從政者，對於當時政治上之大意見，大理論，乃及各項具體措施之各種精密籌劃，以至相反意見，不僅明白記在史書，又都存在於各人之文集，又匯集在歷代名臣奏議等書中。在中國政治史上，噤口無言的時期，絕難找到。至於批評歷史往蹟，更是觸處可見。只沒有像近人般，把中國自己已往歷史批評得那麼嚴酷而已。
因為罵歷史過了分，於是對歷史多生懷疑。但以往中國史，多是按年按月乃至按日的記下，並不待一事完了再記。事完再記，容有不可靠處。一天天的記，今天不曉得明天的變化。一年年的記，今年不曉得明年的變化。即是帝王一朝，也不待此帝王死了，此一朝換了才有記。官史之外又有野史。中國人一向對史學之鄭重，那裏如近人所想像。偽造史蹟，並不是件容易事。縱有偽造，前人皆曾有辨別。近人儘從疑古辯偽上來治史，所以終難摸到歷史大動脈之真痛癢。此刻罵史疑史之風逐漸衰了，但卻亦成為治史無目的，無意義，一堆堆材料，隨意考察，治史只成一告朔之餼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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