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朱子據《箕子》《荊軻》諸篇,謂淵明非沖澹人。瀏陽譯壯飛復廣其說。余意淵明非沖淡人而多學,故其聲歌能以沖淡出之。太白非沖淡人而多才,故其聲歌能以慷慨出之。子美非沖淡人而多感,故其聲歌能以沉鬱出之。非沖淡也同,其用力也異。故其表見於外者因以分焉。千古高人,迴翔一世,而不得用,則出於聲歌,以寫其所懷,故能卓然自立,不相雷同,非可以強致。此後代詩人所以愈多而愈偽也。
……又曰:「以目入心,以手出心,專寫胸中靈和之氣。不傍一人,不依一法,發揮天真,降伏外道,皆在於是。」「以目」八字,極藝術之能事矣。元好問《論詩絕句》「眼處心生句自神」七字,即此義也。東坡《與謝民師書》,論「辭達」之理曰:「夫言止於達意,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繋風捕影,能使是物了然於人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了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古今作者夥矣。此境要非易到,然不可與淺人道也。
柳七《雨霖鈴》:「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千古推為名句,而讀者或指為梢公腹泄之詞,可發大噱。古今名作,被辱於此輩讀者之手者何限。此知音之所以難遇,而作者之所以腐心也。
-節自劉永濟論文拾遺《舊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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