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相信,彼此的抵達不需要刻意,也不會因了萬水千山的距離。
是的,一切都是那麼自然,那麼隨意。彷彿上天早有註定,隨手在時光的縫隙裡畫一筆秋,就讓那一片棲隱的雲衣落入歲月的伏筆。而我,必定是山中那一泓深流的靜水,循著海角天涯找到你,從此,這個世上,便有了雲水相依。
於是喜歡靜靜倚在你淺綠色的背景下,看那天邊一抹雲彩,鋪排出淡若輕痕的飛絮。風,很輕很柔。雲,悠遠,飄逸,盈透。片片飛羽蝶翅般劃過靜若微藍的湖泊,開出一朵朵琉璃素白的花兒。層嵐迭湧的輕雲,霎時舒卷開來,彌散成青花古瓷裡那萬般姿態和千般顏色。就那樣悠然氤氳出一份書盈和清透,拓出一份曠遠和深幽。漫捲疏狂,淺淺曳動,倏然縹緲而去。
你常常說,生命就像一隻小船,在歲月的河流中漂浮,多羈的風,輕易就讓它偏離了航向。所以,你嚮往風一般的自由,雲一般的飄逸,嚮往那海闊天空裡一路都是淺藍的秋。這樣的行徑,已不再是濃愁迷霧,也不再是未盡的寂寥和失落。你文字的尋索,已然漸生蘊藉和溫暖,足矣使人沉湎於你指尖上風生水起的江湖。
究竟是在怎樣的不經意間,悄然落入你望晴的眸,任那一斛凝了的秋色,啜飲紅塵裡的暗傷和寂寞?又是怎樣開始在你的指尖,素淡而靜雅地開落,棲於你輕柔飄渺的雲霧?我不知道。卻始終固執地認為,你一直就在我身邊,是我靈魂深處的抵達,也一直都相隨千里,朝夕與共。
我慶幸這樣的相逢。即便你只是颯颯楓紅裡的擦肩,是舊年流落的那一場煙火。我依然可以循著那一脈深深淺淺的綠,看到你開在時光之上的微笑和淡定。那微笑,是你安於塵世,淺敲秋韻,試圖剝落生命中的暗黑與惶惑而滋長的希冀,也是你生命中最亮最青蔥的底色。那淡定,是你的真誠,是你的隨和也是你的寬容和書盈錦袖般棲居的詩意。
一如你的名字,只一個秋晴,就足矣剪破我指尖的微涼,遠了白雲千萬里。而那遙遙相望的眼神,蓄滿了淳厚溫和,即便只是剎那之間的凝眸,也足矣擦亮我虛迷散亂的深瞳。就像你每一次的落筆,無論花發枝滿還是夢遠瀟湘,都在背景裡暗暗畫下我的剪影。而歲月的河流,卻在葉落的雲秋中,自鋤明月,濤聲依舊。
走近你,源於那一聲雲水之端的扣問。而真正讓我讀懂並允許你靠近的,應該是你遙遙投遞給母親的那一紙溫情。 “您說這三九的陽光,太寒/怕是蒼涼了思念/當我想您的時候/這陽光,卻比五月更暖……”只寥寥幾筆,便將一份深摯的情意和遙遠的牽念躍於指端。
更何況你還怀揣著媽媽連夜熬製的雞蛋,揣著她的溫暖和眷眷之愛,揣著她眼角的凝望和滄桑,揣著她精心趕製的那一疊舒適合腳的鞋樣,揣著她日思夜想冷凝的霜花和喟嘆。於是當你終於洞悉雞蛋背後的隱情,把那些滾燙的母愛塞進弟弟的行囊,哽咽著叮囑他必須認真吃完時,我微微蓄積的酸楚和疼痛,終於潰堤。我知道你這一生的行走,無論如何,永遠也走不出母親的視線。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一份真情和思念不老,那一定是遠在異鄉的遊子,對月輾轉幾度的吟哦嗟嘆。就是這樣深情而溫暖的一米陽光,就是這樣素樸而誠摯的感念,就是這樣細膩而體貼的善良,潮水般打濕了千萬條顫抖和漫溢的思念。於是,我從你絮絮的碎語和帶淚的凝視中,觸碰到你心底的柔軟和溫純。於是我知道你名字的背後,勾描著沉沉的掛念和一枕無法企及的牽盼。於是我知道這樣一個戀家和懷舊的你,值得我去為你停留那麼一瞬。
印象最深的遠不止這些。那日從你記憶的河邊走過,我看見你的眼中有粼粼爍爍的微光,像流螢唱響的古老童謠,飄出兒時天空裡那首繽紛瑰麗的露歌。於是我從下游急急跑來,爬上鋪滿青草和各色野花的河岸,看你在瀲灩的清波中輕叩層層潔白的微浪,看你拿著小網兜在深可及膝的水草中逐流穿梭,看你專注而執著地盯著那些倏忽來去的魚蝦在身邊撲濺的魅影,看你因忙亂激起的清澈而興奮的歡叫。於是,我跟著你如風的赤腳,踢踏起冰涼澄澈的水花,一遍遍摩挲那一塊留有皂角氣息的青石,重溫當年跨水臥波隨心逐流的情節和歡樂。
於是因了這樣一份暗潛的情愫,喜歡循著你的足跡,一同數看你眼中的風景。哪怕是一葉,一花,一脈悄然退隱的晨曦和細語迎迓的弦月,你都可以捕捉那一息淡到極致的詩意。你的詩從來都別具一格,從不媚俗和喧繁,也從不故作深沉和清高。每一字都帶著清純低調的華美,又帶著沉默的跋涉和思考,如曉雨幽窗,眉憮彌彌淺浪。而雪月風花穿透你的指尖,在那方淺綠的背景裡,絲絲縷縷地湮開子夜輕雲流轉的風華,墨染滿手餘香。
文字之間的來去,早已抹平了雲水天涯。而千萬里山水的相隔,終抵不過那一枕杏花宿雨和夢裡暗渡的桃花。於是你撐開流水,握一指散淡的秋色,坐在深邃幽藍的微涼裡,一任浮光掠影,一任柳綠花紅,一任如雲的思緒醞釀出一杯憂傷或是明媚,飄忽著遠去。
一路走過那麼多風風雨雨,也一直沉醉在那些以我為背景的文字中。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我身後,以你溫和善意的微笑,以你從容委婉的筆觸,做最深地佇望和最深刻地關注。無論我簡短隨意的詩行還是瀟瀟灑灑的千言,你從不曾錯過或只是路過。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了你熱切而誠摯的期待,方成就了我這般不辭辛勞的耕耘和跋涉?只是這樣的選擇,亦無悔著。
不止一次的看你為了來遲一步留下的懊惱和遺憾。看你跟別人爭搶著的那一刻,我覺得你固執單純又可愛到極點。也曾不止一次地問你,為何對第一個品閱那麼介懷。你淡淡地說:“不為什麼,只想第一個抵達。”這樣簡單卻這樣深刻的理由,這樣的一份真,怎能不讓我瞬間緒如泉湧,心動了顏色?
常常在一起笑談那份文字的神交和默契,是怎樣地驚心動魄!也常常在彼此的字句間流連,逐字逐句尋出屬於自己的一隅。記得你曾大言不慚地說:“但凡文字間以雲,秋落筆的字眼,我都會以己自居。”我笑。這是怎樣率性而略帶俏皮的你呵,那樣偏執,卻又那樣張揚著霸氣!於是每每下筆,便會斟酌再三,試圖讓你循著線索找出更多的蛛絲馬跡。也許心底,原是存了那樣一份於字裡行間邂逅的浪漫和美麗,也有心在這個指尖的江湖,成就一次墨寫的風雲和傳奇罷!
所以當我收到那一紙淺藍色的念想和祝語時,看到你捧出的一片漠漠輕雲承載的願景,看到字句醇醇幽谷裡淺曳的那一徑香痕,看到你月白風清的文字,帶了一份安靜的空靈和飄逸時,我所有的冷漠和陰鬱都被你霞棲的目光消融和溫潤,直至在你不變的微笑中,感動欣喜到雨落輕痕。
還有什麼比這樣的相融相通更值得回味和珍惜呢?更何況,你說過,這世間的美好,需要一份真誠和理解,需要一寸溫暖和蘊藉。而你落滿暗香的字句,足矣湧動起每一次的潮漲潮平,許每個天涯海角的牽念,綿延千里,幽沁,入心。
若是雲知道,那一管月下笙歌,一定會跟我一起,大聲說出那份沉香的思緒。此刻,我只想遙遙對你,傾心一顧,隔海願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