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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长官的故事

达翁

　　修长官，是某市文物部门的主官，他单姓一个修字，而名字则起得有些怪：

　　平常人的名字通常是一个字或两个字，他的名字却是三个字：就如旧！

　　修长官的祖上曾经风光一时，名满天下。

　　那还是他曾曾祖父时候的事情：那时有一年，他的曾曾祖父去参加科考，考试的题目是“论万岁爷的龙袍”。

　　原来那一年，安徒生童话中那两个“做新衣”的骗子跑到中国来了，说是能够给当时的某某皇帝做一件神奇美妙无比的龙袍，不久，据说龙袍还“真的”做出来了，皇帝也真的“穿”上身了！只是，只有那些聪明人才能看得到，越是聪明的人看得越清楚。而愚蠢的人是无法看到的：越是愚蠢的人越是无法看到丝毫！

　　望着赤条条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许多人不得不交了白卷，他们情愿选择要做那世界上最“愚蠢”的人去了。

　　但是仍有不少人不愿错过如此大好的跃过龙门的机会，他们用生花妙笔描述了“穿”在皇帝身上的那件龙袍是如何如何的美妙绝伦。

　　这其中，修长官的曾曾祖父写的是最为出色：他夸赞那件“龙袍”是如何用天宫王母娘娘的御园中种植的桑树叶饲喂的“天蚕”所吐的丝织造而成，那上面金灿灿的团龙，如何用玉皇大帝所赐御制金砖融化后抽成的金丝绣成，中间那一轮红日如何用红宝石融化后抽出的丝绣制，那翻腾的海浪又如何用蓝色宝石融化后抽成的丝绣制而成。啊！那团龙是如何翻飞腾跃呀，一双龙目是如何发出耀眼的电光哟，那海浪又是如何汹涌澎湃嘢。等等等等……结果，他的曾曾祖一举夺魁，独占鳌头中了状元！

　　修长官自幼随同家人去了海外，来到了西方，一呆就是几十年，整到了硕士、博士、院士等等一大堆令人炫目的头衔，时间一长，他渐渐地把那个被西人称为“东亚病夫”的国度忘到了脑后。

　　但是后来一阵紧似一阵的“中国热”让他又恢复了记忆，并乘着这种热风又飞回了国内，凭着诸多头衔当上了该市文物部门的长官。

　　他想，按照中国古老的传统，做官是要穿官服的——中国的事情本来忘记的差不多了，唯有这一条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尽管其他官员已经都不再穿官服了，但因为许多人曾经批评他忘记了老祖宗的东西，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忘记老祖宗的规矩，他觉得还是应该穿上。

　　但是穿什么样的官服好呢？这个还真的把他给难住了。

　　一转念，他想，管他什么样的官服，反正是式样越老的就越好。

　　但市面的服装店没有出售官服的，他就转到了戏园子里，见演员穿着各种各样的服装在演戏，其中不少人穿的就是官服。

　　他印象中，曾曾祖穿过的那种官服是大清朝样式的，他觉得还不够古老，应该再古老一些才好。幸好，园子里正在上演唐知县审诰命，他认为唐老爷那身行头就很不错，于是赶到裁缝店让人定做了一套穿在了身上。

　　走在回家的路上，头上两个纱帽翅上上下下颤颤悠悠的，引来不少人围观，他自己也觉得很有趣。

　　毕竟在国外呆的时间太长，中文也变得半通不通了，写起他的名字，有时写成“就如就”，有时写成“就如旧”，有时写成“旧如就”，有时又写成“旧如旧”。秘书曾多次提醒他纠正，但他总是照旧。时间长了，秘书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这一天，他召集属下开会，内容是如何对某公园中全国最大的长廊上的彩绘进行保护。属下们议论纷纷——这还用讨论？把旧的铲掉重新绘制就是了。但修长官事前已经定好了调子：要贯彻像本长官的姓名那样的一种原则，那就是要“修旧如旧”。

　　属下终于有人站出来表态了：他认为，中国的古建大多都不同于西方。西方的古建是以石材为主，而中国的古建大多是砖木结构。石质材料要远比砖木材料耐久性更强，因此，西方的古建大多是年头越久越具文物价值。　　但中国的砖木结构的古代建筑，到了一定年限就要发生糟朽风化，不及时维修或重建就要倒塌。所以，中国的古建反而是看起来越新的才越有价值。他提请长官要注意这样一种中国式的文物的国情，最好不要处处照搬西方那套文物评判的标准。

　　属下们纷纷进行附议，支持第一个站出来的发言者，修长官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要作主旨发言了。

　　他说，“修旧如旧”的做法，是世界上通用的一种最具权威性的原则，是不允许轻易更改的。尽管大家说的都有一定道理，但破坏了这一重要原则会遭到国际文物界人士的指责的，会让外国人看笑话的。

　　一名属下不等他说完，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那名属下说道：情况并不完全是这样的，多数外国人也喜欢中国那些看起来崭新的古代建筑，不喜欢看那些破破烂烂的建筑。只有少数像古董癖的外国人才喜欢看那些外表陈旧甚至破破烂烂的古代建筑。再说了，古建上面的彩绘一方面起到了装饰作用，另一方面，它还具有保护作用——因为，古建筑的主体毕竟是它的砖木结构，彩绘只是它的附属物。主体失去了保护作用，朽掉了，彩绘也就不存在了。

　　他还想说下去，早已显得不耐烦的修长官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劈头盖脸地说道：亏你们这些人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岂不闻，“官场官场，谁官大谁屁响”！这里我官最大，都得听我的！

　　属下们这下都忍不住了，纷纷说道：可我们这是在讨论问题呀，牵涉到不少学术争论问题，在学术问题面前，不应该分什么官大官小的呀！

　　修长官说道，不分官大小吗？那也要分学问大小呀！中国不是还有句话，叫做“学而优则仕”吗？学问做的好就可以当官，学问越大当的官越大。这里我的官最大，说明我的学问也最大，你们还得听我的！

　　这个时候，修长官对老祖宗的东西，倒是一下子记起了这么多！

　　一位小职员正巧进来给大家倒水，听到了大家的发言，于是就劝了修长官几句：长官也别发那么大火，大伙其实说的还真有点道理呢！

　　修长官一拍桌子，大声喝道：领导们在商量事情，有你插嘴的份吗？你立刻到财会室，领两个月工资，明天不用上班了，你下岗了！

　　他的这一招杀鸡儆猴的做法果然发生了作用，大家都把嘴闭的紧紧的了，不再有人发言了。因为大家都害怕被解除职务，丢了饭碗，回去没法向老婆孩子交待，一家人还都指望着他挣了工资好吃饭呢！

　　很快地，大家一致举手表决，通过了修长官的意见。

　　该方案也得到了公园方面的欢迎——在过去那种“脑体倒挂”的机制下，绘制彩画的画工的工资与一般建筑工人工资几乎不存在什么差别。但如今可大不一样了，一幅彩画的人工费用动辄几百甚至数千，更高级的画师的要价则有的上了万。所有彩画若重新绘制，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呀！这下子就全省了。

　　与此同时，该城市西北部还有一座早在100多年前被外国人烧毁的园林，随着岁月的流失，那里早已成为一片荒野。后来，那里被开发成遗址公园。在那里，除了西洋建筑景区还残留较多的地上遗存外，其它景区基本上都属于“有址无遗”的状态。

　　修长官上任后，拿出他曾曾祖父当年中状元的本事，硬是将那里描绘成“真正的文化典范，代表一种真实的文化”的“千古文化圣地”。

　　为了证明他的逻辑的正确性，他曾带领人对其中的某些景点进行“考古”发掘，结果只发掘出一堆破盘烂碗和墙基地沟之类的东西。但是，修长官是个不肯服输的人，他一方面厚着脸皮举办了所谓的“发掘成果”展览，一方面煞有介事地将发掘出的墙基用布包裹起来，旁边还修起了供游人参观时通行的栈道，另外一处还选择几个地点用玻璃罩子罩起来。

　　按照修长官的方案，长廊工程不久也已告峻。正赶上修长官的一批国外同行来中国考察，修长官于是踌躇满志地领着他们来了这里，他相信，那些国外一流的专家会对他的努力一致伸出大拇指，对他进行一番表扬呢！

　　出乎意料的是，只有几位初到中国的年轻学者对那些已经陈旧的彩绘感兴趣，多数学者都在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刚刚整修过的长廊。

　　修长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上前问道：请问各位有何见教？

　　其中一人答道：见教么？不敢。只是觉得这长廊的样子“怪怪”的。你看，就像一个人，头上戴着一顶鲜亮崭新的帽子，穿着价格昂贵的裤子和皮鞋，上身却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上衣，样子极其滑稽。

　　修长官这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他于是赶紧向客人们搪塞道，什么资金紧缺了，什么人员很难招募了等等等等，再也不敢提什么“修旧如旧”的话题了。

　　接着，他向客人们提议，去参观那个当年被世界称为“万园之园”的地方。

　　客人们纷纷表示，已经多次看过那里的图片了，就免了罢。

　　他仍然一再邀请，说去了会受到教育的。

　　客人们表示，受教育？那是中国人的事情，难不成你们去坟地给先人烧纸，还要我们也去磕个头，陪你们哭两声？

　　还有的客人表示，你们在用布包着的那个遗址旁边修的那个栈道，看起来还不错，有机会我们会去上面走一走的。

　　这时，修长官身旁走过来一高一矮两个孩子，高个的身材长长的，矮个的身材圆圆的。他们头顶都戴着崭新光鲜的帽子，脚上都穿着漂亮的新鞋，裤子也是崭新的，唯有上身穿的上衣是又旧又破，不少地方都露了肉。修长官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两个孩子，孩子一齐开口说道：义父，您不认识我们了？我们是您的孩子呀。长长个子的孩子说道，我叫“长郎”，他叫“雪曲原”，难道您忘了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刻开始，旁边已经聚集了一大片中国游客，他们将两个孩子和修长官团团围绕在中间。

　　大家纷纷指责修长官虐待孩子，让孩子们穿成这种不伦不类的样子。大家说，孩子上衣都破成这样了，还不给换新的，时间长了孩子会着凉感冒的！

　　人群越来越显得激动起来，大家纷纷提出抗议：这孩子不是你修长官的私人财产，是我们大家凑钱让你来照顾孩子，你不能想怎样打扮就怎样打扮。这事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们大家也有权要求你立即纠正你错误的做法！

　　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大，简直是震耳欲聋了！

　　修长官睁开紧闭的双眼一看，原来是做了一埸恶梦！梦醒之后，他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