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弟弟、弟弟哎
···by草也憂傷
從一開始就叫他“弟弟”。喚得聲聲的親切,那是種雀躍的,快樂的音調:弟弟、弟弟、弟弟哎!
我這樣叫著,恣意而優越。那時候才剛剛高一,記住他是因為那年的班會,我是團支部書記,奉班主任之命在班會上大肆渲染友誼相對於愛情而言的純潔與高尚。
講到高潮處,我說:我們更嚮往男女生之間純潔的友誼,在若干年後,依然成為我們無法忘記的那種刻骨銘心。話音未落,他從我面前的座位上站起,一字字清晰地咬著對我說:你說的不對!
彼時16歲的我,尚不通人情世故。站在講臺上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後來同桌說我當時的臉很紅,表情裡有驚訝,有氣憤,有緊張。她形容的神乎其神,但我信。
因為我的確驚訝而且緊張,並且氣憤。但是好在還沒有忘記要維護一下起碼的形象。我問他:你為什麼反對呢?說這話的時候我眼睛的餘光看到台下很多人的表情是在等著看熱鬧。
他認真地看著講臺上的我,腰挺得很直。他說男女間永遠沒有真正的友誼。愛,或者不愛。就這麼簡單,沒有中間量。真正刻骨銘心的永遠不是友誼,因為這個位置要讓給愛情。
我說我也有很多的男生朋友,我們之間沒有愛或者喜歡,只有友誼。他微微地笑了。他翹一翹嘴角,在四月的陽光裡竟是一種朝氣四溢的感覺,他說的話我以後一直記得。他說:那你以後一定會淡忘他們。以後你會上大學,會工作,會有自己的家庭,你不和他們聯繫了,漸漸地也就忘了。可是如果你愛過一個人,即使不聯繫了,你也依然會記得他。
那句話擲地有聲,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砸出教室裡震耳欲聾的掌聲。我尷尬地站在講臺上,卻也在心裡為他鼓掌。
就這樣記住了他,以後一直難以忘記那個下午他在陽光裡的那張臉,隱隱地還有幾顆痘痘。他的表情很純很倔強,鼻尖上帶一小點汗水的星光,穿著格子的襯衫,腰杆挺得很直。
他生於1981年12月19日,比我小一年兩個月零五天。
我從那以後和他走得很近,尤其喜歡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大呼小叫:弟弟、弟弟、弟弟哎!!他不答應,甚至坐在我前排連頭都不回一下。但是他會把一塊橡皮遞過來——他永遠都知道我需要什麼,在沒有語言的時候,他感應得到。
他會在食堂裡替我搶一份辣椒雞,擠得滿頭是汗。他不准我用一次性的筷子以及一次性速食盒,說“不准”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臉上是那種單純的固執。那個時候我還不是很在乎“環保”,但是我在乎我的弟弟。
所以,從那以後,我盡可能地不再用一次性餐具。
高二的時候文理分科。我去了文科,他依然是理科。每天中午我們都不回家,而是在他的教室裡由他給我補習數學。那時候我的數學一塌糊塗,看見函數就頭痛。到寒假前數學競賽的時候我考了70分,滿分150分。
我就這樣毅然決然地放棄了數學,他搖頭歎氣,但是不說什麼。只是後來看我會考數學考了A,他怯怯地道:或許你不該放棄數學的。我做一付無所謂的表情給他看。
1999年的夏天,我很順利地考上藝術學院。他更加順利,考到北京醫科大,現在該叫北京大學醫學院的那個地方。我們離得不算遠,火車四個半小時的車程。
大學裡我依然在和高中時的那些哥們兒通信,大一上學期的時候最為熱火朝天,幾乎每天都會有人喊:草草,你的信!同寢室的姐妹們常說:草草你的信最多。言語裡有一絲絲的羡慕。
可是後來信漸漸少了,因為哥兒們都有了女朋友,愛情終於在友情之上。漸漸地我們不再聯繫,到大三的時候很多昔日的朋友變得疏遠,甚至有時會想不起他們的名字。這讓我想起高一那年弟弟說過的話。是的,他說過,因為彼此不愛,所以總有一天會淡忘。
接到弟弟的電話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我在這邊一疊聲地喊:弟弟、弟弟、弟弟哎!!他在那邊只笑,不應。倒是同寢室的姐妹們常說:草草你叫你弟弟的時候,表情像是在喚小雞來吃米。我大笑。講給弟弟聽,他卻不笑了。
他說:草草,你還相信男女間有真正的友誼嗎?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但好在大腦還清醒。我說:我們不就是真正的友誼嗎?
他輕輕歎口氣:草草,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世界上一切的聲音就這樣消失了,一種溫暖而奇異的感覺在我周圍環繞。但我想,這怎麼可能呢?他,是我的弟弟啊!
他比我小一年兩個月零五天的。
他總是一臉很純的表情,總是目光裡又倔強有執著,總是鼻尖上有些許星光,總是穿格子的襯衣,總是不許我用一次性餐具。
也總是不捨得我在人堆裡擠著買飯,總是聽我喊他弟弟,但是從來不回答。
走路時他總是走在我左邊,過馬路會用手擋在我前面,他是拖我走人行橫道,綠燈不亮決不許我搶行。逛商店他是替我開門,站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比我高很多。在街上走,遇到他的熟人問:這是你的女朋友嗎?
當時他微笑,我在他身後扮鬼臉。
這樣的他,是我愛的人嗎?是我要等的人嗎?我晃晃腦袋,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能說:弟弟,你是我的弟弟啊。
因為我想,我是要找一個比我成熟的人做男朋友的,他要比我大至少兩歲,要疼我像疼自己的小妹,要成熟穩健,而不是弟弟那樣的單純。
我那個時候一直以為自己是很成熟的。成熟的我不會找一個弟弟做男朋友。
於是,大二的秋天,我電話通知他,我有了男朋友。他良久沒有說話,只是後來他說:祝福你。然後電話裡傳來忙音。
那段日子我是很幸福的,因為那是我的初戀——雖然短暫,雖然半年以後,我們就分手了。分手的原因沒有,只是覺得和他在一起沒有那種真正心動的感覺,雖然也有安全感,雖然他比我大兩歲,然他我高17釐米。
失戀的時候是春天,我哭了。曾經的男友也很失落。他說:草草你是個好女孩,但是做戀人不一定合適,這句話真有道理。
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我突然間想起了弟弟。
之後我用了五個月的時間療傷,到再開學的時候我已經是不折不扣的大三老生,已經不折不扣地忘記了很多事。九月,我曠課三天去了北京。
其實當時沒有想太多,就是想出去透透氣,打好行李,馬上就出發了。
到那個時候,曾經的那場戀愛留給我的觸動已經很少。但是,大凡戀愛過的人,再失戀的,多會覺得生活的寂寞與清冷,多會嚮往被關懷、有依靠的感覺。而我也是那樣。就這樣,我突然很想去看看我的弟弟。
所以,在北京站,我站在他身邊,看他給我拎著包,恍覺,這就是情侶了吧?
後來在他的校園裡逛,他說帶我去參觀人體解剖室,可是剛走了一半我就放棄了。我驚慌地問他:等你當了醫生,會不會變得冷血?他笑了:你真像個小孩子。
他摸摸我的腦袋,很輕鬆的樣子。
他安排我住在女生寢室裡,那些女孩子都以為我是他的女朋友,七嘴八舌地告訴我他有多好。說他是多麼穩重,多麼成熟,多麼不像一個81年出生的人。說他是學生會主席,工作多麼出色,平日裡多麼細心,等等。
而這些,都是我從未注意,他也從未說起的。
週末他陪我去逛頤和園,在昆明湖上划船。這個時候空氣中飄來了細細的雨絲,湖面上變得朦朧,漸漸看不清楚遠處的橋。那是屬於戀人的天氣,是當男孩子給女孩子遞過去一件衣服的時候,他靠近她,擁抱她,吻她的味道。
而這些,成為歸程的火車上我始終無法忘記的情景。
無法忘記他緊緊擁抱我的感覺,這讓我幾乎要窒息。我閉上眼睛,感受那種被需要的感覺是多麼好。也是這種感覺告訴我我在他心裡是多麼重要。我感受到他呼出的熱氣,從耳朵到臉頰到唇。感受到他同樣很快的心跳,有力地撞擊我冰殼一樣的偏見。我聽見自己對自己說:這怎麼可以,他,是我的弟弟啊!
可是,我沒有推開他的力氣。
那是已經很久沒有過的感覺了,或許也可以說這種感覺我從未有過。即便是我在戀愛的時候也沒有感受到這種來自心靈深處的震撼。那是一種依賴,也是一種無堅不摧的答案。
可是在那個時候,我不承認這種答案。我根本不肯去想:為什麼,在我最孤獨,最需要依靠的時候,我最想見的,是被我稱做“弟弟”的那個人?
後來才知道,那個時候,我根本就是在逃避自己。
只記得,從那以後,他所有的電話我都不接,所有的信都未拆封就退回,所有的關於他的物品被封存。我以為,這樣的事情,發生了是偶然,是一時的衝動。只要願意,就可以遺忘。
至於為什麼要遺忘呢,我想,那是因為他是我的弟弟,始終是我的弟弟。
我問自己:我愛他嗎?然後答自己:他是我的弟弟。
答非所問。
又問自己:為什麼不可以愛他呢?
又答自己:因為他是我弟弟啊,姐姐,怎麼可以愛自己的弟弟呢?
直到12月,第一場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有人跑到我寢室裡,很大聲地告訴我:草草,樓下有人找。透過玻璃,我看見他站在樓下的雪裡,身上穿的衣服不是很厚。
從早晨到黃昏,他都站在那裡,偶爾抖一抖身上的雪,抬頭看看我們掛著厚厚的窗簾的窗戶,跺跺腳,繼續站著等。他的腰杆挺得還是那麼直,身上一定還有來蘇水的味道。
他的臉上,再不是六年前的稚嫩,卻依然有倔強。
我從窗簾的縫隙中看他,他站了多久,我就在窗後看了他多久。我問自己,你愛他嗎?可是直到他終於轉身離開,我都沒有給自己一個答案。
我終於還是沒有出去見他。他走的時候,挺直的腰彎下去,落在地上的影子是那樣的落魄與失望。
我在窗子的這邊,感覺到有液體從眼睛裡滑出,滾落到手上,燙出皮膚“嗤啦”的一聲響。一種燃燒的痛,從手到心!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對自己承認,那個時候,我是愛他的。
因為我始終無法忘記他,而他說的對:如果你愛過一個人,即便是不聯繫了,你也依然會記得他。
也始終記得他吻我的時候,留在昆明湖上的那種悸動與震盪。
我就這樣失去了我的弟弟。失去了那個比我小一年兩個月零五天的弟弟,那個總是不許我這個、不許我那個的男孩子。他,真的從我的生命中走遠了——寫這些文字的時候弟弟已經舉家遷至國外,再也不會回來,也就再也聽不到我說我愛他。
也是後來才知道,那個冬天,他本來是要來告訴我:他要為我留下,為我成熟,為我長大,有那麼一天,要與我一起建立一個家。
我就這樣錯過了自己的幸福——在一個相信年齡可以代表是否成熟的年紀裡。原來,幼稚的那一個是我。
又過了這麼久,我儘量想去遺忘這些往事,潛意識裡卻無法也不肯忘記自己那種被稱為“喚小雞吃米”的聲音。那種雀躍的、快樂的聲音:弟弟、弟弟、弟弟哎!
那個聲音,在此後的日子裡,代表著我所不肯承認,卻又始終存在的痛。
至今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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