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為了應付DSE，強迫大清殭屍王當家務助理這檔事》
第一部
哈囉，我叫林小玲。沒錯，就是那種在香港隨處可見、每天為 DSE（香港中學文憑試）發愁、放學還要趕去補習的普通中四女高中生。……好啦，其實我還有個不能對外人說的副業——茅山林氏第 27 代傳人。這一切都要怪我阿爺。他老人家仙逝之後，除魔衛道這份『無糧出』的苦差就落到了我頭上。比起拯救世界，我明明更關心明天的英文 Vocab Test 好不好？
本來我的校園生活已經夠忙了，誰知道前幾天，後山祖墳竟然來了幾個腦殘的網紅兼盜墓賊。他們為了博流量，用炸藥暴力炸開了古墓，結果把一個封印了幾百年的『殭屍王』給驚醒了！那傢伙穿著一身保存得超完美的清朝一品官服，頭頂的花翎還一抖一抖的。他一出墓穴就咆哮著跳進我們圍村，擺出一副要建立『殭屍帝國』的霸道總裁模樣。眼看村民嚇得雞飛狗跳，剛補完習、背著超重書包路過的我，真的忍無可忍——明天大考的 Project 還沒做完啊！別擋路好不好！
我當場掏出我的桃木伸縮警棍和硃砂捲尺，劈頭蓋臉地給了這尊屍王一頓現代物理與茅山法術的雙重修正。最後，一張『乖乖聽話符』直接貼在他額頭上，搞定！看著這具實力強大但智商好像不太夠的屍王，再看看我那因為買法器而乾癟的錢包……我突然靈機一觸。我家剛好缺個鐘點工，這傢伙不就是現成的免費勞工嗎？
於是，我強迫他簽了勞動合同，收留他當我家的『家務助理』。現在，這尊昔日的殭屍王被我賜名『大寶』。雖然他關節僵硬、只能雙腳併攏『咚、咚、咚』地跳，但不得不說，他做家務真的有一手！每天看著他雙手平舉著 Dyson 吸塵機在客廳跳來跳去，或者用那尖銳的黑指甲極速切洋蔥，畫面其實挺治癒的。包吃生雞血、每個月燒一疊冥幣當薪水，簡直是完美勞工。
不過，正當我以為日子終於重回正軌時，此時此刻的我還完全不知道……阿爺當年封印在圓明園枯井、輾轉被運到香港的那具清朝妃嬪女殭屍，已經因為新界北的鐵路工程斷了封印，正一跳一跳地朝我家門口逼近。一間村屋，一個女高中生，一尊官服屍王家務助理，再加上即將破門而入的清朝宮廷怨婦……我的天，看來我的 DSE 溫習計劃又要泡湯了！
『大寶，碗筷放進洗碗機就行，記得加洗潔精啊！』我拍了拍肚子，滿足地陷進客廳的沙發裡。
不得不說，大寶這尊殭屍王雖然關節僵硬，但煮『出前一丁餐蛋麵』的火候簡直堪稱一絕，午餐肉煎得兩面金黃微焦，太陽蛋戳破後蛋黃混著麻油湯底，簡直是深夜溫習 DSE 的靈魂救星。
此時此刻，電視機正播放著最近超紅的宮鬥劇。那些妃嬪為了爭寵，天天在後宮實行『眼神殺人』或者暗中下毒，吵鬧的台詞被我當成背景白噪音。我順手在茶几上翻開了阿爺留下來的那本發黃、邊緣都捲起的外皮筆記。這本《林氏除魔錄》平時都被我拿來墊杯底，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翻翻看。
翻著翻著，我的目光停在了一篇沾了硃砂印記的頁面上。阿爺用他那凌亂的草書，詳細記載了一段發生在幾十年前的往事——
關於那具從圓明園枯井裡被挖出來、輾轉運到香港展覽的『清朝妃嬪殭屍』。筆記上寫著，那位妃子生前在後宮宮鬥失敗，被死對頭活活推下深井溺斃。因為死不瞑目，她臨終前的一股冤屈毒氣硬生生卡在喉嚨，既吐不出也嚥不下。加上那口井直通地底極陰的冰冷泉水，在無氧恆溫的環境下，她的肉身歷經百年竟然完全沒有腐爛，反而將全身的怨氣同化成了無堅不摧的屍毒。
阿爺當年在展覽館臨危受命，雖然用符咒暫時鎮住了她，但大廈陽氣不足，他只好一路把她引回我們新界圍村的後山。最後，阿爺聯合全村壯丁，舞動那條插滿萬柱長壽香、至陽至剛的火龍，配合百家香灰化作天羅地網，才把那具女殭屍悲壯地封印在土地廟的地底。
我一邊讀著阿爺筆下那驚心動魄的『火龍困屍』，一邊抬頭看了看電視螢幕。電視裡，那位剛被賜死、正對著鏡頭哭喊著『皇上，臣妾冤枉啊』的清朝妃子，頭上戴著沉重的旗頭，身上穿著刺繡精美的旗服，眼神裡滿是哀怨與不甘。我不禁轉過頭，看了一眼正在客廳角落雙手平舉、認真用指甲撕除地毯膠帶的大寶，再看看電視，心裡突然冒出一個極度荒謬的想法：
『話說回來……阿爺當年封印的那個女殭屍，該不會也像電視裡這些妃子一樣，一臉幽怨地喊著「本宮」，然後一跳一跳地到處找人宮鬥吧？』我自嘲地笑了笑，順手合上筆記。哎，想那麼多幹嘛，橫豎那具女殭屍都被封印幾十年了，只要工程隊不去動那塊地，關我什麼事？我還是先擔心明天英文科的默書比較現實。
『砰——！！』我剛把《林氏除魔錄》合上，我家那扇花了兩千塊大洋剛換好的不銹鋼大閘，就像紙糊的一樣，被一股巨力直接轟成了 V 字型。一陣冰冷徹骨的寒風夾雜著泥沙湧進客廳，隨之而來的，不是腐肉的惡臭，而是一種極度詭異、帶著淡淡中藥與茉莉花的奇特香氣。
『大寶！退後！』我抓起茶几上的硃砂捲尺，整個人進入臨戰狀態。迷霧中，一具穿着殘破暗綠色旗服的身影，正一動不動地立在大門口。她頭上的旗頭已經歪了一邊，上面綴著的廉價珍珠垂飾隨風晃動。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眼圈黑得像熬夜衝刺 DSE 衝了三天三夜，眼神裡卻透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幽怨與自卑。更恐怖的是，客廳的空氣裡，突然響起了一陣飄忽不定、像是收音機收訊不良的女子歌聲：
『滿城風雨……愁煞人……』
電視裡的宮鬥劇剛好演到女主角黑化，與門口這位活化石遙相呼應。我看著她，再轉頭看了一眼嚇得把 Dyson 吸塵機抱在胸前、瑟瑟發抖的大寶，忍不住大喊：
『我靠！阿爺筆記裡那個圓明園妃子，還真的找上門來了？！』
門口的女殭屍（後來我知道她生前叫安靜容）緩緩舉起那對指甲紫黑的雙手，冷冷地掃視了客廳一圈。當她的目光落到我沒吃完的半碗出前一丁，再落到大寶身上那件印著『小玲家務助理』的小圍裙時，空氣裡的詭異歌聲突然變得極度尖銳——
『憑什麼……本宮在冰冷的井底躺了一百年……你這尊一品屍王……卻能坐在冷氣房裡吃餐蛋麵……？！』（雖然她沒開口，但我發誓我從那歌聲裡聽出了滿滿的嫉妒與委屈）
『咚！』安靜容雙腳一併，帶著滿身的怨氣與名牌香水般的屍香，一頭朝我的客廳撞了進來！『大寶！別顧著護住吸塵機了！拿地拖攔住她啊！我的客廳下午才打蠟的啊啊啊！』
『喂！等一下！冤有頭債有主，這碗公仔麵是我吃的，不是大寶吃的！而且——』
我一邊靈活地往旁邊一閃，一邊忍不住指著大寶吐槽：『你叫他一品屍王也太看得起他了吧？他現在只是個連威猛先生和漂白水比例都分不清楚的鐘點工而已啊！』
大寶一臉委屈地扁了扁嘴，雙手平舉著 Dyson 吸塵機，默默往牆角又縮了兩寸。安靜容聽到我的話，身形明顯頓了一頓，四周那陣收音機刮擦般的詭異歌聲也卡了一下。她那雙死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自卑又多疑的眼神彷彿在說：『你這凡人是在瞧不起本宮，還是在瞧不起我大清的一品大員？』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我身後那台當成白噪音的電視機，宮鬥劇剛好播到了高潮。螢幕裡的皇后正撕心裂肺地對著跪在地上的妃子開啟嘲諷模式，尖銳的配音大喇喇地在大廳迴盪：
『就憑你這卑賤的出身，也配在後宮興風作浪？你不過是一隻上不了檯面的看門狗罷了！』
這句對白簡直就像一記精準的導彈，狠狠扎進了安靜容那顆脆弱、自卑又飽受宮鬥摧殘的百年玻璃心。那一瞬間，安靜容整個人（哦不，整具屍）劇烈地顫抖起來。她身上的殘破綠色旗服無風自動，原本淡淡的茉莉屍香瞬間變得極度濃郁刺鼻，空氣中的詭異歌聲直接拔高成了刺耳的尖叫：
『賤人……你們全都是賤人……都瞧不起本宮……本宮要把你們全都撕碎——！！』
『大鑊，踩雷了！』我心裡暗叫不妙。
『咚！』的一聲巨響，安靜容雙腳一併，整個人拔地而起，那對漆黑如墨、長達五吋的恐怖指甲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聲，直直往我的臉上抓了過來！『大寶！別看電視了！救命啊！』
看到安靜容那對能抓穿鋼板的黑指甲刺過來，大寶這傢伙雖然平時膽小，但關鍵時刻倒還挺講『男德』的。
『嗷——！』大寶喉嚨裡爆出一聲乾癟的屍吼，雙腳一併，『咚』的一聲巨響，硬生生橫跨兩米，用他那穿著清朝補服的龐大身軀擋在我前面。他甚至還很有專業操守地把那台價值五千塊的 Dyson 吸塵機死死護在懷裡，右手平舉著一桿『威猛先生』長地拖，試圖當成古代長槍去格擋安靜容。可惜，他顯然低估了宮鬥失敗者的瘋狂程度。
安靜容此時處於『被害妄想症』全面爆發的狀態，戰鬥力直接飆升。只聽見『喀嚓』一聲脆響，大寶那根鋁合金地拖在她的利爪下就跟牙籤一樣，瞬間被切成三截！緊接著，安靜容凌空一腳『花盆鞋』飛踢，正中大寶的胸口。『砰！』的一聲，大寶連人帶吸塵機化作一道拋物線，狠狠砸進了我身後的沙發裡，發出『嗷嗚』一聲悶哼，徹底退場。
『大寶！我的真皮沙發啊！』我肉痛得大喊。眼看大寶秒敗，安靜容的利爪已經逼近我眼前不到三吋。四周的茉莉屍香濃烈得讓我差點窒息，那陣詭異的黑膠唱片尖叫聲震得我耳膜發麻。靠人不如靠己，老娘不發威，你當我茅山傳人是來兼職的？
『急急如律令，同我開！』我眼神一凝，右手大拇指在左手心猛地一劃，順勢抽出那條裝在時尚粉紅色外殼裡的特製硃砂墨斗捲尺。我單手一甩，捲尺內的墨線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泛著紅光的殘影，精準地纏繞在安靜容雙手平舉的死爪上。這條線可是阿爺用純陽黑墨混了九九八十一天硃砂熬製的，專治各種大清殭屍！
『滋滋滋——！』當墨線接觸到安靜容漆黑指甲的瞬間，就像紅油烙鐵燙在冰塊上，頓時爆發出刺耳的油炸聲和陣陣白煙。安靜容痛得發出空靈的慘叫，攻勢硬生生被我拽停在半空中。
『清朝貴人是吧？圓明園枯井是吧？』我一邊咬緊牙關死死勒住捲尺，一邊右手反手從背囊抽出那根桃木伸縮警棍，順手往桌上一磕，『啪』的一聲，警棍瞬間彈出三節，上面用雷射雕刻的北斗七星符咒隱隱泛出金光。我一腳踩在茶几上借力跳起，對著安靜容那具瘋狂掙扎的旗服女屍，劈頭蓋臉就是一棍：
『知不知道現代香港破壞他人財物罪要坐牢的啊！今晚不把你貼到乖乖聽話，老娘明天怎麼去補習班——！』
『啪！』就在我手上的七星桃木警棍帶著破風之聲，差半吋就要狠狠敲在安靜容腦門上的瞬間，一個穿著清朝官服的龐大身影突然從旁邊『咚』一聲橫空殺出，用他那僵硬的雙臂死死抱住了我的腰！
『嗷、嗷嗚——！』大寶一臉哀求地看著我，那雙死魚眼裡竟然閃爍著一種『同是天涯大清屍』的同情與憐憫。
『大寶你個二五仔！放手啊！』我整個人被他懸空抱起，氣得一棍子敲在他那頂戴花翎上，『她剛剛差點把你的 Dyson 吸塵機砸了！你現在居然幫她？！』
安靜容被我的硃砂墨線勒得滿手冒煙，原本正發出淒厲的鬼叫，看到大寶居然捨身擋棍，一時間整具屍也愣在原地，四周那陣幽怨的茉莉屍香都變得有些迷茫。
就在我們兩屍一人在客廳僵持不下的時候，牆壁上那台電視機的宮鬥劇剛好播完，畫面切換，開始播放下一套時裝法律劇的預告片段。液晶螢幕上，一陣強烈的現代都市風光閃過。伴隨著節奏明快的電子音樂，一個精明幹練、身穿時尚名牌西裝、腳踏高跟鞋的現代女律師出現在螢幕中央。她站在香港高等法院門口，對著鏡頭自信滿滿地宣讀對白：
『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無論你生前受了多少冤屈，今天，我都會在法庭上幫你討回公道！』
原本還一臉怨氣、準備隨時暴走撕人的安靜容，在聽到這個聲音、看到螢幕上那個女演員的臉時，整具屍瞬間像被點了穴一樣，完全僵硬了。她那雙死灰色的瞳孔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電視機。因為，螢幕上那個氣場兩米八、在現代香港司法界叱咤風雲的『女律師』……竟然跟剛才那套清宮劇裡，被皇后陷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最後被推下井的悲慘小答應，是同一個演員！
空氣中那陣收音機刮擦般的詭異小調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帶著無比震撼、疑惑，還有點CPU燒壞的空靈心聲，顫抖著在大廳裡迴盪：
『……那、那個賤人……不是在冷宮被賜了鴆酒嗎？……為什麼……為什麼她可以在這裡穿著這麼奇怪的衣服……還能幫人討回公道……？大清……大清亡了……？！』
看著安靜容那副從『宮鬥怨婦』瞬間變成『懷疑屍生』的呆滯表情，我默默放下了手中的伸縮警棍，拍了拍大寶的肩膀示意他把我放下來。
我扯了扯嘴角，看著電視裡的女律師，再看看眼前這具大清遺物，忍不住嘆了口氣吐槽：『這位貴人，那叫現代電視機，演戲的叫演員。還有……大清確實已經亡了一百多年了。現在是現代香港，不流行宮鬥，流行打官司和打工。你要是想找她報仇，我看你得先去考個法律文憑（PCLL）再說。』
『法、法律文憑……那是什麼秘笈法寶？』空氣中傳來安靜容極度困惑的空靈心聲，原本刺鼻的茉莉屍香這時已經完全散去，只剩下一股懵圈的傻氣。她雙手依然平舉著，但五吋長的紫黑指甲正微微顫抖，死灰色的小眼睛在電視機螢幕和我之間來回掃視，活像一個上課聽不懂書的留級生。
我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把七星桃木警棍收回背囊，轉頭狠狠瞪了旁邊的二五仔大寶一眼。大寶自知理虧，連忙『咚、咚』兩下跳過去，把那台差點壯烈犧牲的 Dyson 吸塵機放好，然後乖乖站在一旁，像個聽訓的小學生。
『好，這位貴人，本姑娘今晚就免費幫你上一堂歷史兼常識課。大寶，去冰箱拿盒剩餘的雞血給她壓壓驚。』我盤腿往地毯上一坐，拿過阿爺那本《林氏除魔錄》，隨手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原子筆當成教鞭：
『首先，法律文憑（PCLL）呢，不是什麼江湖秘笈，是現代香港想當律師必須考到的一張證書。電視裡那個「賤人」，在現代叫演員，人家下班吃火鍋，上班演律師，根本不是你當年的死對頭。』
安靜容眨了眨眼，身上的綠色旗服隨之擺動，心聲裡滿是不可置信：『演員？……戲子？一個戲子，竟敢在公堂之上、天子腳下，公然高呼人人平等？！朝廷的王法何在？皇上的威嚴何在？！』
『停！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重點——』我用原子筆重重敲了敲地板，大聲宣佈：『皇上已經沒了！大清在 1912 年就正式宣布滅亡，算起來已經亡了一百十四年啦！』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震得安靜容和身旁的大寶同時倒吸了一口屍氣（雖然他們不用呼吸）。
『你聽好啦，歷史是這樣的。』我無奈地一邊在紙上畫時間軸，一邊開啟 DSE 歷史科速成班模式：『當年你被推下井之後沒多久，八國聯軍就攻進圓明園把那裡燒了。接著，辛亥革命爆發，你們滿清最後一個皇帝溥儀退位，帝制徹底結束，再也沒有什麼本宮、奴才和滿漢全席了。』
安靜容聽到『圓明園被燒』和『皇帝退位』時，整具屍徹底呆若木雞，歪掉的旗頭上幾顆珍珠垂飾劇烈晃動，彷彿她的百年世界觀正在一塊塊崩塌。
『後來，世界打了很多場仗。』我繼續說道：『再後來，我們現在踩著的這塊土地叫香港。這裡不講大清律例，講香港法例。現代社會呢，不流行把人推下井，也不流行株連九族。女人不用依附男人，可以自己出門讀書、當律師、做總裁，甚至像我一樣，一邊讀高中一邊當茅山道士。』
此時，大寶很有眼力地跳了過來，雙手平舉著一盒插了吸管的生雞血，畢恭畢敬地遞到安靜容面前。安靜容呆呆地看著那盒現代包裝、印著卡通圖案的雞血，再看看電視螢幕裡正對著鏡頭自信微笑的女律師。空氣中，她那段詭異的小調徹底變成了迷茫的碎碎念：
『……大清亡了……本宮的冤屈……難道就這樣算了？……如今的女子……竟然能坐在那種叫「法庭」的地方，幫人討回公道嗎……？』看著她那副由恨轉懵、甚至隱隱有些羨慕現代女子的微妙表情，我忍不住勾起嘴角，覺得這位安貴人其實也挺可憐的。
看著安靜容一臉懷疑屍生的呆滯模樣，我默默地把硃砂捲尺收好。不論如何，把一個穿著殘破清代旗服、指甲五吋長，還自帶茉莉花香和詭異 BGM 的女殭屍放出去新界圍村亂跳，明天肯定會衝上連登討論區熱搜，順便嚇親隔壁鄰居張師奶。到時候警察和食環署一起找上門，我的 DSE 還用考嗎？
『算了，這位貴人，在大清亡國這件事上，你也算是個受害者。』我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手站起來，『為了不讓你出去搗亂、嚇壞街坊，你就先在我的村屋二樓客房住下。大寶，把那盒雞血塞給她，帶她上樓，順便教她怎麼用現代的熱水器沖涼，還有，不准她撕爛我的床單！』
大寶連忙『咚咚咚』地跳過去，一手遞著雞血吸管，一手極有禮貌地做出一個『請』的姿勢，領著還在喃喃自語『本宮居然要跟太監（大寶OS：老子是一品大員！）同住一屋』的安靜容走上樓梯。
客廳終於安靜下來。
我看著大門口被砸成 V 字型的不銹鋼大閘，再看看茶几上那本發黃的《林氏除魔錄》，眉頭不由得緊緊皺了起來。
不對勁。剛才只顧著打架和普及歷史，現在冷靜下來一想，整件事根本充滿疑點。
我阿爺都已經過身幾十年了，當年舞火龍封印安靜容的地點也是在後山的土地廟深處。就算最近新界東北的鐵路工程真的挖斷了封印，安靜容甦醒之後，為什麼不是在工地發狂，也不是在附近亂跳，而是精準地越過大半個村子，直接破門撞進我家？她生前只是個清朝妃子，又不是警犬，怎麼可能隔了幾十年，還能憑空認出阿爺留下的血脈氣息？
我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看著電視螢幕上切換過去的深夜天氣報告，心裡隱隱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個原本普通的 DSE 衝刺期，看來是徹底被這群大清活化石給搞砸了。
我默默地看著《林氏除魔錄》第一頁上，阿爺用毛筆端端正正寫下的『林九』兩個大字，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深。
林九……沒錯，我阿爺的名號就叫林九。
在當年那個港產片全盛期，新界這一帶提起『九叔』，不管是圍村的父老鄉親，還是那些在外面撈偏門的黑道大哥，誰不給他三分面子？阿爺一生降妖除魔，經他手送走的妖魔鬼怪比我吃過的出前一丁還要多。
阿爺林九在幾十年前留下的封印，絕對是茅山派最頂級的『火龍鎖煞陣』。按道理，就算被地盤的怪手粗暴挖斷，殘留的法力也應該會將安靜容困在原地至少幾天。可是，她卻像是有GPS導航一樣，一醒來就直奔我家。
『阿爺啊阿爺，你當年到底在安靜容身上留下了什麼？』我嘆了口氣，合上筆記。就在我準備起身上樓去看看那兩尊大清佛爺搞什麼鬼時，樓上突然傳來『咚、咚、咚』一陣急促的彈跳聲。緊接著，大寶神色慌張地從樓梯口跳了下來。他一邊跳，一邊用雙手平舉著一條原本鋪在客房床上的龍鳳被，嘴裡發出焦急的『嗷、嗷嗚』叫聲，指頭還不停地往樓上指。
『又怎麼了？大寶，我不是叫你教她用熱水器嗎？』大寶拚命搖頭，把龍鳳被塞到我手裡。我低頭一看，只見那條大紅色的龍鳳被上，竟然沾了幾滴暗黑色、散發著濃烈茉莉屍香的液體。那不是普通的屍血，而是安靜容喉嚨裡那股憋了一百年的怨氣核心正在融化！
與此同時，二樓客房裡傳來了安靜容那段收音機颳擦般的詭異心聲，但這一次，歌聲裡沒有了嫉妒和憤怒，反而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驚恐與顫抖：
『林九……是林九的血脈……救、救本宮……地底下的那個怪物……牠醒了……牠要吞了本宮……！！』
聽到這句話，我整個人打了個冷顫，瞬間睡意全無。我終於明白安靜容為什麼要逃來我家了。她不是來報仇的，她是來投奔林九的後人尋求庇護的！
因為在新界東北那個被挖開的工程地底，除了她之外，那個連阿爺林九當年都只能勉強加固封印的『真正怪物』——那尊沉睡了幾百年的官服殭屍王，已經彻底甦醒了！
而此時站在我面前、拿著龍鳳被一臉呆萌的大寶，根本不是什麼殭屍王，他只是個倒楣被網紅炸飛、意外出來的普通清朝官員罷了。真正的屍王，還在後山的地底深處，準備把我們整個圍村變成人間煉獄！我深吸了一口氣，反手抓起背囊裡的七星桃木伸縮警棍，看著大寶：
『大寶，看來你的鐘點工假期要提早結束了。去拿你的地拖——哦不，去拿我的硃砂桃木劍，我們要準備開工了！』
大寶這傢伙根本不是什麼殭屍王，頂多也就是個生前唯唯諾諾、死後被炸飛的九品芝麻官。
真正的地底大Boss，此時正躺在新界東北地盤深處的黑金石棺裡。
阿爺林九的筆記最後幾頁，用硃砂寫著血紅色的警告，詳細記載了那尊真正殭屍王的恐怖來歷。
那傢伙生前是清朝乾隆、嘉慶年間權傾天下的一品大員，身份地位就像歷史教科書裡的和珅一樣。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一張奏摺就能決定成千上萬人的生死，富可敵國。
但他跟那些滿腦子忠君愛國的官員不同，他的野心大得驚人。他從來沒想過大清會有滅亡的一天，他只想著他的家族、他的血脈，能夠世世代代、千秋萬世地坐擁這無上的權力和財富。
當這位一品大員步入中年，站在權力的巔峰時，金錢、美女和官位已經無法再滿足他了。因為他發現，無論自己多有權勢，都逃不過老死和病痛。於是，他開始對『永生』產生了近乎瘋狂的執念。
他利用職權，秘密召集了全中國最頂尖的黑巫師、邪道和風水師，甚至不惜動用國庫，四處搜羅上古的禁忌祕術。最後，他得出了一個喪心病狂的結論：要在世間得到真正的永生，就必須放棄活人的軀體，在極陰之地將自己煉成跨越六道輪迴的『殭屍之王』。
為了這個計劃，他在步入晚年時，秘密命人在當時還未開發的香港新界（當時還是偏遠荒僻之地），尋找到了這條全廣東陰氣最重的地下極陰玄脈。他花了整整十年，在後山地底建造了一座微型的地下宮殿，並在裡面布下了『萬煞聚陰陣』。
他死前含著一口用西域秘藥和九百九十九個活人鮮血煉成的『長生丹』，穿上象徵最高權力的一品官服，躺進了黑金石棺，主動迎接入魔。他要的不是投胎轉世，他要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吸收百年的地氣，等到時機成熟，再以無敵的姿態重臨人間，重建他的權力帝國。
可惜，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大清在一百年前就已經亡了，更沒算到幾百年後，香港特區政府會在這裡興建新界東北鐵路。那重型工程的鑽地盾構機，一頭撞爛了他的萬煞聚陰陣，也徹底驚醒了這尊沉睡了數百年的恐怖野心家。
『本宮……生前在圓明園行宮，曾遠遠見過那位大人一面……』
客房樓梯口，安靜容在老實人大寶的攙扶下，一隻手死死扶著牆，整具屍都在顫抖，空靈的心聲裡滿是恐懼：『那是個惡魔……他連皇上都不放在眼裡……林九的後人，他現在醒了，發現大清亡了，他的家族也沒了，他一定會把方圓百里變成一片死地……！』
我緊緊握著手裡的七星桃木警棍，感受著裡面隱隱發熱的法力。阿爺林九當年路過圍村，發現這股地底煞氣不穩，也只能借助當年的地利勉強加固封印。現在，封印徹底碎了。一個生前只想著世世代代獨攬大權、為了永生不擇手段的清朝一品大員，在現代香港甦醒，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大清早就沒了，他會瘋成什麼樣子？
只要一想到那尊富可敵國、生前為求永生不擇手段的清朝一品大員如果真的殺到人間，會把整個現代香港變成怎樣的血海，我全身的雞皮疙瘩瞬間暴起，冷汗直接浸濕了校服襯衫的後背。
這已經不是 DSE 考不考得成、或者真皮沙發壞掉的問題了，這是會全村、甚至全香港集體滅絕的大鑊事啊！
『沒時間等天亮了！大寶、安貴人，跟我走！』我一咬牙，反手將阿爺的《林氏除魔錄》塞進背囊，一手抓起硃砂伸縮警棍，另一手塞了一大把五色驅邪符給大寶：『大寶，拿好你的桃木劍！安貴人，收起你的 BGM，我們現在去後山地盤，趁那傢屍王還沒完全爬出石棺，合力把封印重新加固！』
大寶雖然嚇得全身關節『咯咯』作響，但聽說要保護家園（還有他的 Dyson 吸塵機），還是眼神一凜，『咚』的一聲跳出門口。
安靜容則慘白著臉，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雙腳併攏，默默地跟在我們後面。凌晨三點半，下著毛毛細雨的新界圍村一片死寂。大馬路上連一輛紅色小巴都沒有，我們這一個女高中生、一尊穿著圍裙的大清官員、一尊散發著茉莉屍香的清朝妃子，就這樣組成了一個極度詭異的『除魔三人組』，在昏暗的路燈下，朝著遠處那片閃爍著黃色警告燈的新界東北鐵路地盤瘋狂彈跳前進。
遠處的地盤上方，此時正籠罩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金色煞氣，連天空中的月亮都被染成了一層詭異的暗紅。
『林九的後人……』安靜容一邊跳，空靈的心聲一邊在風中顫抖：『本宮感覺到了……那位大人的棺槨已經裂開……他正在吸食這片土地的生氣……我們真的能攔得住他嗎？』
『攔不住也要攔！』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握緊了手裡的桃木警棍，隔著老遠就看到地盤那扇巨大的鐵閘已經被地底衝出的煞氣震得粉碎。
我深吸一口氣，一腳踏進充斥著泥濘與黑氣的工地，大喊一聲：『大寶、安貴人，列陣！今晚就算拼了這條命，也絕對不能讓這個大清老古董踏出這裡半步！』
『轟隆——！！』當我們一行人衝進地盤的一瞬間，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當頭炸開。
我知道，我們終究還是遲了一步。原本平整的工地地面此時裂開了一道十幾米寬的恐怖深淵。伴隨著滾滾的黑金色煞氣，一具散發著黃金與死氣光芒的黑金石棺被硬生生頂出地面。
棺蓋早已碎成粉末。在漫天泥沙與血色月光的映襯下，一個身形無比高大、穿著刺繡精美絕倫的一品麒麟補服的身影，正雙腳離地半尺，凌空懸浮在深淵之上。
他頭上的頂戴花翎完好無損，上面那顆紅寶石在黑夜中閃爍著妖異的光芒。他那張臉雖然慘白，但五官威嚴，一雙純黑色的瞳孔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們，眼神裡滿是看透權謀的冷酷。
更糟糕的是，隨着他枯槁的右手輕輕一揮，四周山頭傳來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泥土翻動聲。那些在附近荒廢多年的舊祖墳、無名塚，甚至連剛剛被盜墓賊炸開的坑洞裡，一具具只剩白骨或乾枯的乾屍，竟然全都雙眼冒著綠光，『咚、咚、咚』地從四面八方跳了過來，將我們死死包圍！
這傢伙，竟然當場召喚了一支大清殭屍軍團做援軍！
『林九的血脈？』一陣如同洪鐘般沉悶、帶著絕對威壓的心聲在整個工地迴盪，震得我心血翻湧。一品大員屍王冷冷地看著我手裡的七星桃木警棍，嘴角勾起一抹極度不屑的冷笑：
『當年林九傾盡全力、藉助萬柱香火，也僅能將本官封印於地底。如今他早已化作黃土，就憑你這個乳臭未乾、連 DSE 都沒考完的小女孩，也敢來阻擋本相？簡直是不自量力。』
我咬緊牙關，硬是一聲不吭，冷汗混著雨水不斷從額頭滑落。接著，屍王那冰冷的目光緩緩移向了站在我身旁、雙手死死抓著桃木劍的大寶。他盯了大寶半晌，冷哼一聲：
『本官不記得你的名字了，像你這種級別的螻蟻，本官生前見得太多。本官只隱約記得，你當年是個不識抬舉的小小知縣……哼，果真是忠忠直直，終需乞食！你生前一輩子是個連本官鞋底都摸不到的芝麻官，死後竟然還甘願作這凡人女子的奴才？真是我大清朝的恥辱。』
大寶被屍王的氣勢壓得倒退了兩步，但他看著我，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圍裙，最後咬咬牙，硬是向前跨了一步，用桃木劍指著屍王，喉嚨裡爆出不屈的『嗷嗚』聲。
從始至終，這位權傾天下的一品大員屍王，甚至連看都沒看站在大寶身後的安靜容一眼。在他的眼裡，一個出身卑微、在後宮連名份都快保不住的常在，根本不配進他的眼界。
安靜容躲在大寶身後，看著那位生前高不可攀、死後依然不可一世的大官，原本死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極度複雜的自卑與悲涼。她在心裡默默地自嘲了一句：
『……原來，是我不配。生前如此，死後亦是如此。』
『喂！大清早就亡了！你這個老古董在這裡威風給誰看啊！』
看到大寶和安靜容被欺負，我心裡的恐懼瞬間變成了怒火。我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桃木警棍直指半空中的屍王，大喊道：『管你生前是一品大員還是和珅轉世，來到現代香港，聚眾滋事、非法召喚、加上破壞公物，你今晚都註定要被我林小玲拘捕！大寶、安貴人，不用怕他！我們開工！』
？？？
等一陣先……
正當我準備咬破手指咬血寫符、擺出一個型到爆的茅山起手式時，我個腦突然塞了車。
等等，不對勁啊。這尊清朝一品大員屍王，不是才剛破土而出不到半個小時嗎？他生前明明生活在乾隆、嘉慶年間，死後在地下躺了幾百年，為什麼剛才對著我開啟嘲諷模式時，會突然冒出一句『連 DSE 都沒考完的小女孩』？
大清的科舉制度什麼時候改名叫香港中學文憑試了？！
難道……這老古董在土裡還能偷偷連上 5G 網絡看小紅書或者連登討論區？！
可惜，我的歷史與現代科技混亂思緒，還來不及完全展開，就硬生生被一陣尖銳到幾乎要震碎耳膜的詭異小調給打斷了！
『憑什麼……憑什麼你們生前瞧不起本宮……死後也瞧不起本宮——！！』
是我身後的安靜容。剛剛被屍王用那種看路邊垃圾的眼神完全無視、甚至連提都懶得提一句的冷暴力，成功把這位圓明園常在的『百年玻璃心』當場炸成了粉末。
她徹底黑化了！安靜容雙眼陡然瞪得老大，兩行漆黑的屍淚從眼角流下。她身上的綠色旗服瘋狂抖動，原本只是淡淡散發的茉莉花香，此時此刻竟然像催淚彈一樣，以她為中心化作實質的粉紅色霧氣，排山倒海地朝著四周的死人大軍和一品大員屍王席捲而去！
『安靜容超能力——百年屍香魔氣，全功率爆發！』
這招『香水攻勢』最初的效果簡直驚人。那些『咚、咚、咚』跳過來的山頭乾屍軍團，一吸入這股濃烈的茉莉屍香，空洞眼眶裡的綠光頓時變得迷茫。牠們就像中了嚴重的催眠術一樣，一個接一個僵在泥濘裡，有的甚至開始同手同腳地亂跳，原本威武的包圍網瞬間宣告癱瘓。就連懸浮在半空中的一品大員屍王，聞到這股味道時也微微皺了皺眉，原本排山倒海的黑金煞氣頓時停滯了一下。
『漂亮啊！靜容姐姐！幹得好！』我忍不住大喊。然而，這種『高光時刻』大概只維持了短短的十五秒。
十五秒後，四周的粉紅色香氣像是突然斷了電一樣，突兀地迅速稀釋。那些原本被催眠的乾屍甩了甩頭，眼中的綠光重新亮起，再度朝我們逼近。而使出渾身解數的安靜容，歪掉的旗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整具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雙手無力地垂下，原本死灰色的皮膚變得像一張廢紙，弱不禁風地晃了兩下，最後『咚』的一聲，直接整具屍軟倒在大寶的懷裡，開始呼呼大睡。
我看著一秒秒睡的安靜容，再看看重新逼近的乾屍大軍，眼角劇烈抽搐，忍不住在心裡瘋狂吐槽：
『我靠！大清的殭屍也會冇電嗎？！這續航力連山寨手機都不如啊！這算什麼？超能力是用來體驗十五秒免費試用期的嗎？！』
半空中的一品大員屍王冷笑一聲，大手一揮，黑金煞氣再度鋪天蓋地而來：『雕蟲小技，卑賤之人，終究上不了檯面。林九的後人，受死吧！』
『大寶！護送靜容姐姐去那邊的泥頭車後面休息！』
我一把扯掉校服外套，露出裡面的茅山道袍，狠狠咬破中指，在七星桃木警棍上用力一抹：『看來接下來，真的要靠本姑娘自己衝 DSE 狀元榜了！』
『嗷嗚——！』眼看乾屍大軍重新圍了上來，剛把安靜容放進泥頭車駕駛室的大寶，『咚、咚、咚』三下就跳回了我身前。
他雖然全身的清朝官服還在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但雙眼卻透出一股『我要保住這份工』的堅定眼神，再次用他那龐大的身軀死死擋在我前面。
不得不說，大寶這塊肉盾此時此刻給了我有生以來最大的安全感。
戰鬥正式打響！這些被屍王從附近山頭祖墳召喚出來的死人大軍，雖然數量多、賣相恐怖，但說到底不過是一群剛出土的『脆皮乾屍』，跟百年修煉的大殭屍完全不是同一個級別。
大寶一邊護著我，一邊發揮出他身為死屍的原始怪力。『砰！』的一聲，大寶平舉起慘白的雙拳，使出一記殭屍界最標準的『火箭直拳』，當場把衝在最前面的一具明代骷髏打得散落成一地碎骨。
『砰！一拳一個！好樣的大寶！』我興奮地大喊，同時整個人靈活地從大寶的腋下鑽了出去。面對大寶一拳捶到殘血的乾屍，我揮動手裡那根雷射雕刻著北斗七星符咒的桃木伸縮警棍，看準時機直接補刀！
『急急如律令，同我散！』我一棍重重敲在一具清代乾屍的腦門上，警棍上的金光瞬間爆發，直接把牠體內的殘留煞氣打得灰飛煙滅，乾屍當場『啪嗒』一聲化作一攤沒用的黑土。
我們這套『大寶坦、小玲輸出』的 DSE 茅山流默契配合，簡直像是在打街機遊戲一樣，一拳一棍，刷怪刷得不亦樂乎。不到五分鐘，四周山頭被召喚過來的死人援軍就被我們聯手解決了一大半，地盤的泥濘裡到處都是碎骨和符咒的殘骸。
原本凌空懸浮在半空中、一副『老子富可敵國、全天下都是螻蟻』的一品大員屍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那雙純黑色的瞳孔第一次微微收縮了一下。他身邊原本囂張狂妄的黑金煞氣也隨之頓了一頓。大員屍王冷哼了一聲，沉悶的心聲帶著一絲驚訝在大廳（哦不，是地盤）迴盪：
『……哼，一個芝麻綠豆官，加上一個林九的黃毛丫頭，沒想到……身上倒還真有幾分降魔的實用技術？本官倒是有些小瞧了你們。』
聽著這老古董終於肯用正眼看我們，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挑釁地用桃木警棍指著他：
『老總裁，我們現代人不單止有技術，我們還有十四年的義務教育！你就繼續在上面飄吧，等你這些小兵死光了，下一個被扣工資的就是你！』
不過，此時的我雖然嘴硬，心裡其實還是有些發毛——因為真正的屍王都還沒親自出手。
而且……我還是想不通這傢伙到底是怎麼知道 DSE 的。
『呼……呼……』當最後一具不知是哪個朝代的乾屍被我一警棍敲成骨灰後，整個新界東北的地盤終於空了出來。
我和大寶背靠背喘著粗氣，泥濘浸濕了我的布鞋，大寶身上的『家務助理小圍裙』也沾滿了黑色的泥水。現在，碩大的工地中央，只剩下我們兩個，以及半空中那尊權傾天下的一品大員屍王。
『老總裁，你的保全團隊已經全軍覆沒了。』我一邊咬緊牙關，一邊用大拇指抹掉嘴角的雨水，『識相的就乖乖躺回石棺裡，不然等一下動起手來，大清就真的連最後一點面子都沒了！』
半空中的一品大員屍王冷笑一聲，那雙純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抹戲謔的光芒：
『無知小輩，本官生前在朝廷呼風喚雨之時，你林家祖先還不知道在哪裡。既然你們想玩，本官就陪你們玩個盡興。』
我原本以為他會鋪天蓋地砸下黑金煞氣，或者直接用那對比安靜容還要恐怖十倍的巨爪抓過來。
怎知，他動了，但不是攻擊。
『唰——！』一聲刺耳的破風聲響起，屍王的身影瞬間在半空中消失！
『大寶，小心左邊！』我驚呼出聲。可是還沒等大寶轉過身，那尊穿着刺繡官服的高大身影已經如同鬼魅般閃到了我們右邊，緊接著是後方、上方、甚至直接貼著我的鼻尖掠過！
他的移動速度快到突破物理極限，在血色的月光下，拉出一道道殘破的黑金色流光。
我和大寶平舉著武器，在泥地裡像兩隻陀螺一樣瘋狂自轉，但根本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這傢伙就像是抓到了耗子的老貓一樣，根本不急著吃，純粹是在跟我們玩貓抓老鼠的弱智遊戲，試圖在心理上徹底擊垮我們。
『可惡……有種你就停下來單挑啊！開外掛算什麼英雄好漢！』我氣得大喊。
彷彿是聽到了我的投訴，空中那陣刺耳的破風聲突兀地停了下來。
『既然你要求，本官便成全你。』
屍王那沉悶如洪鐘的心聲再度響起。當我和大寶定睛一看時，我整個人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連手裡的桃木警棍都掉在地上。只見工地的空地上，『唰、唰、唰』一連串殘影定格。
一、二、三、四……整整十二尊一模一樣、穿着大清一品麒麟官服、頭戴頂戴花翎、雙眼漆黑一團的殭屍王，嚴嚴實實地排成了一個大圓圈，將我和大寶死死困在正中央！
十二尊屍王同時扯動嘴角，露出一抹一模一樣的冰冷嘲諷笑意。看著這鋪天蓋地、分不出真假的清朝高官天團，我嘴角劇烈抽搐，徹底陷入了懷疑人生的狀態，忍不住在心裡發出了一聲響徹新界的瘋狂咆哮：
『我靠！咩玩法啊？！清朝一品大員原來還兼職修煉火影忍者的影分身之術嗎？！這到底是什麼 DSE 歷史科加地獄級道術的混亂設定啊！阿爺啊，你快點顯靈教我怎麼破這十二個老古董吧——！』
－－－
我叫林文傑。
如果你在港大校園裡見到我，我大概正捧著厚厚的經卷，在圖書館研究西方神學。身為一個現代大學生，理性和邏輯是我看待世界的唯一標準。
所以，我一直覺得我那個住在新界圍村、讀中四的表妹林小玲，每天掛在嘴邊的甚麼『茅山道術』、『驅魔衛道』，簡直是無稽之談。我知道她阿爺林九生前是個道士，但這都甚麼年代了？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現代人有病看醫生，鬧鬼不如去驗腦。每次看到她背囊裡塞著伸縮桃木棍，我都只當她是中二病末期。
直到今晚，我那根深蒂固、自以為堅不可摧的二十多年世界觀，被徹徹底底地轟成了碎片。
凌晨三點半，我突然收到小玲傳來的求救訊息，上面只有短短幾個字：『地盤出大事，速來救命！』
我當時雖然覺得無奈，但擔心她一個女高中生在外面出意外，還是冒著大雨開車趕到了新界東北那個鐵路地盤。當我踏進那片泥濘的工地時，眼前的畫面讓我的大腦瞬間當機。
沒有甚麼地盤意外，只有一場超越人類認知常理的地獄噩夢。
我親眼看著一個高大得恐怖、身穿殘破大清一品官服的男人，居然凌空懸浮在半空中！他那雙眼睛完全是純黑色的，身上散發出的黑金色煞氣，壓迫得我連呼吸都忘記了。
更荒謬的是，那個平時在小玲家裡穿著圍裙、拿着 Dyson 吸塵機做家務的那個 Cosplay 清朝人『大寶』，居然正平舉著雙拳，一拳砸碎一個從泥地裡爬出來的乾屍！
『唰——』那尊凌空的一品官員殭屍王像是玩遊戲一樣，在空氣中拉出無數道恐怖的黑金流光。等他停下來的那一刻，整個工地空地上，竟然整整齊齊地定格出了十二尊一模一樣、散發著冰冷死氣的分身，將小玲和大寶死死困在核心！小玲在泥濘裡揮動著那根泛著金光的桃木警棍，急得大喊：『咩玩法啊？！』
站在風雨中的我，雙腿不停地顫抖，冷汗混著雨水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我在神學書上看過無數關於惡魔、撒旦與驅魔的記載，但從未想過，東方的邪祟竟然可以具象化到如此恐怖、如此不講道理的程度。看著那十二尊散發著無上權威與死氣的大清屍王，再看看那個一臉倔強、擋在大寶身前的女高中生表妹。
我死死攥緊了拳頭，心中那道名為『科學與理性』的牆壁徹底崩塌。大清亡了，但我所認知的世界，也在這一秒完完全全地亡了。
『小玲！我來了！』我踩著滿地泥濘，一邊跌跌撞撞地朝那十二尊大清屍王組成的圍牆衝過去，一邊歇斯底里地對著裡面大喊。
可當我衝到距離那群刺繡官服不到十米的地方，看著那十二道高大、散發著冰冷死氣的恐怖身影同時微微轉過頭，用二十四隻純黑色的死魚眼齊刷刷盯著我時，我的腳步瞬間硬生生煞停了。
等等，不對勁。
『但是我來了……可以做甚麼？』我感受著自己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臟，大腦一片空白，『世上有殭屍，OK，我信了。所以呢？！神學教科書又沒教過怎麼用希伯來文超度大清一品大員啊！』
被困在十二個分身中央的小玲一棍敲退一個試圖偷襲的殘影，轉過頭看到我，那張精緻的小臉瞬間變得比殭屍還要懵：『林文傑？！你來做甚麼啊？！這裡隨時會死人的，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學生跑來湊甚麼熱鬧？！』
『是你叫我來的啊！』我差點氣到吐血，一邊往後退一邊指著手機大喊：『你凌晨三點半傳短訊給我，說地盤出大事速來救命，我連外套都來不及穿好就飆車過來了！』
『我甚麼時候叫過你——』小玲的話音戛然而止。她一臉懷疑人生地一拳砸開一隻乾屍的手臂，然後極速從校服裙口袋裡掏出她那部貼滿動漫貼紙的 iPhone。頂著漫天暴雨，她用那根沾滿硃砂的大拇指在螢幕上瘋狂向上滑，下一秒，她的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我靠……』小玲絕望地捂住額頭，發出一聲響徹新界的慘叫：『林文傑……對不起，我發錯人了。』
『發錯？！』
『我原本是要找阿爸以前在油麻地認識的那個茅山派同行「林大文」叔叔啊！你們兩個在 WhatsApp 的名字都在「林」字輩緊挨著，我剛才太慌，一不小心點到你的名字「林文傑」了啊啊啊！』
我看著那個在生死關頭居然能發錯短訊的表妹，整個人徹底無語。所以，我大半夜冒雨飆車來新界東北，不是來當救世主的，純粹是因爲這丫頭的手殘，特地跑過來送人頭當宵夜的？！
可惜，我們這場充滿黑色幽默的家庭倫理對話，根本來不及繼續深入探討。
『唰、唰、唰——』那十二尊將我們包圍的一品大員屍王分身，似乎玩夠了貓抓老鼠的遊戲。伴隨著一陣沉悶如雷鳴的冰冷冷笑，十二個高大的殘影同時向前邁出一步，腳下的花盆鞋在泥濘中踩出沉重的巨響。黑金色的煞氣如同海嘯般朝我們兩兄妹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氣溫在這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大寶！護駕啊！』小玲臉色大變，一邊將手機塞回口袋，一邊重新握緊了七星桃木警棍。而站在包圍圈外、手無寸鐵的我，看著那些步步逼近的清朝高官，只能絕望地摸向自己胸前那個在學校團契買的、只有兩指寬的小型純銀十字架……
－－－
『表哥，看來我今年 DSE 歷史科和道術實習，都要拿不合格（U）了。』
我一邊把大寶拽到我身前當肉盾，一邊死死勒住手裡的硃砂捲尺，看著那十二尊步步逼近、散發著壓倒性黑金煞氣的一品大員屍王分身，整個人正式進入了擺爛等死模式。
站在外圍的表哥顯然比我更絕望。他這個平時滿口邏輯理性的港大神學高材生，此時正緊緊閉著雙眼，雙手死死攥著胸前那個小小的純銀十字架，嘴唇劇烈顫抖，竟然開始用一種極其生疏、低沉的拉丁文大聲朗誦起《主禱文》：
『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 sanctificetur nomen tuum……』
我當時心想：完了，這傢伙已經放棄掙扎，開始提前為自己超度，好讓死後的靈魂能順利升上天堂見天父了。然而，極度不科學（雖然今晚本來就很不科學）的事情發生了。
當那串古老晦澀的拉丁文字音在漫天暴雨的地盤中響起時，那十二尊原本帶著毀滅氣勢、正要將我們撕碎的大清屍王分身，腳步竟然突兀地同時一頓，『唰』的一聲，全部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在泥濘中動彈不得！就連半空中那股鋪天蓋地的黑金煞氣，都像是遇到了天敵一樣，硬生生停滯在半空中。
『……耶？』表哥震驚地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十二尊像雕像一樣定格的一品大員，一時間CPU直接燒壞，朗誦經文的聲音也隨之戛然而止。
結果他才剛停下不到一秒——
『唰！』那十二尊屍王眼中的黑氣再度爆發，指甲一挺，又帶著恐怖的呼嘯聲繼續朝我們逼近！
『林文傑！不要停啊！這外語經文對他們有克制效果啊！快繼續念！』我扯開嗓子瘋狂大喊。眼看大寶的補服又快被殭屍王抓爛了，我情急之下，決定自己也來幫忙。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我深吸一口氣，扯著嗓子用中文使勁地大喊出《主禱文》。我想著，雖然我是茅山傳人，但好歹我也讀了六年教會小學，校歌和主禱文早就在早會上背得滾瓜爛熟了。這時候我也忍不住在心裡瘋狂吐槽：『天啦，在這種大清殭屍地獄級大決戰的現場，我一個茅山道士居然還記得如何念主禱文？！幸虧我當年念的是基督教小學啊！』
可是……殘酷的現實很快給了我一記耳光。我的中文主禱文在大放光明地響徹地盤後——那十二尊大清高官根本連鳥都不鳥我，甚至還嫌我吵，其中一尊分身一巴掌拍過來，差點沒把我頭上的道冠打飛。
靠！根本沒用！我在心裡絕望地翻了個大白眼：『可是會念又有甚麼用啊？！中文版根本對付不了這些大清殭屍啊！難道天父也講語言歧視的嗎？！』
『Adveniat regnum tuum, fiat voluntas tua……』關鍵時刻，表哥林文傑終於回過神來，再次扯著喉嚨開啟了他的拉丁文大喇叭模式。
說來也奇，當那串古老的拉丁文音節再度回盪在泥濘中時，『唰』的一聲，那十二尊殭屍王分身又一次集體石化，甚至連半空中那尊正一臉威嚴、企圖毀滅世界的一品大員屍王本體，都保持著一個極度怪異的姿勢僵在半空，純黑色的瞳孔裡第一次露出了懷疑屍生的震驚。
看來，大清的一品大員生前雖然權傾天下、讀聖賢書，但活了幾百年，他是真的完全聽不懂拉丁文啊！這段晦澀的外語對他來說，簡直就像是某種無法解碼的降維打擊精神污染，直接把他的十二個影分身全部格式化了！
我看著眼前這幕十二尊清朝高官集體在暴雨中罰站的奇觀，一邊擦著臉上的雨水，一邊看著正像開機重啟一樣、一臉狂熱繼續念經的表哥。
好吧，雖然拉丁文能控場，但我很清楚，表哥只要一斷氣（或者口乾），這群老古董隨時會重新開機。
趁著那十二尊清朝高官集體在暴雨中罰站、CPU 嚴重過載的黃金時間，我和大寶就像兩隻滑溜的泥鰍，輕輕鬆鬆就從那群一品官服的包圍圈裡鑽了出來，一個箭步衝到表哥林文傑身邊會合。
此時的表哥閉著眼，臉色比殭屍還白，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還在拼了老命地：
『Panem nostrum quotidianum da nobis hodie……』
『林文傑！做得很棒！千萬不要停！繼續念！』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像個總指揮一樣大喊：『老娘的命現在全靠你的外語能力了！你要是敢口乾停下來，我們明年的今天就要一起吃香火啦！』
表哥絕望地翻了個白眼，但嘴裡的拉丁文音節完全不敢收油，繼續像唸大悲咒一樣瘋狂輸出。我轉過頭，死死盯著那個依然吊在半空中、保持著不可一世的姿勢卻一動不動的一品大員屍王本體。
看著他那一身刺繡精美的麒麟補服和在風中一抖一抖的頂戴花翎，我心裡那股無名火瞬間就燒了起來。擒賊先擒王，這道理三歲小孩子都知道，而且這老古董長得高就了不起嗎？天天吊在半空中用鼻孔看人，我是真的極度看不順眼！雖然他現在被表哥的拉丁文主禱文強行控場，但我很清楚，這只是暫時的。
『不管了，博一博，單車變摩托！』我抱著一萬分僥倖的心態，右手猛地一揚，將手裡那根雷射雕刻著北斗七星咒的桃木伸縮警棍，像擲標槍一樣，用盡全身吃奶的力氣直接往半空中那尊屍王的臉上砸了過去！
『呼——！』桃木警棍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殘影。本來我以為會被他體表的黑金煞氣彈開，誰知道此時的屍王正處於『拉丁文格式化』狀態，全身防禦機制停擺，『啪』的一聲清脆巨響，我那根價值幾百塊的伸縮警棍，居然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狠狠抽在他那張威嚴慘白的官臉上！
『噢？』奇蹟發生了。那尊不可一世的屍王被這一棍抽得整具屍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就像一架斷了線的紙飛機，『呼』的一聲從半空中直直掉了下來，『咚』的一聲巨響，雙腳併攏、直挺挺地重重砸在泥濘的地面上。雖然他掉下來了，也依然維持著站立僵硬的動作動彈不得，但我衝過去用桃木伸縮棍用力戳了戳他的肚子——『當、當、當！』聲音清脆得像在敲打一塊實心的鈦合金鋼板。
靠！這傢伙雖然被點了穴，但身體修煉了幾百年，早就變得像鋼鐵一樣硬，簡直是物理免疫、刀槍不入！就算他現在站在這裡不動讓我打，我也根本破不了他的防啊！
就在我急得直抓頭髮的時候，旁邊原本老老實實的大寶突然做出了舉動。
這傢伙『咚、咚』兩下跳到屍王面前，竟然平舉起那對慘白的雙手，用那尖銳的黑指甲，死命地去扒拉、企圖撬開這位一品大員屍王那緊閉的嘴巴！
『大寶！你在幹嘛啊？！你瘋啦？這時候你還想吻他嗎？！』我嚇得大叫。
大寶一邊拼命用蠻力撬著屍王的鋼鐵下巴，一邊急切地轉過頭對著我：『嗷、嗷嗚！嗷嗚——！』他一邊吼，一邊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屍王那張死活撬不開的嘴。
看著大寶這滑稽的動作，我腦袋裡猛地閃過一道電光，突然想起阿爺林九在筆記最後寫下的那段歷史記載。對了！筆記說過，這尊一品大員還是人類的時候，為了追求永生不擇手段，在他晚年死亡下葬前，曾經秘密吞下了一顆用西域秘藥和九百九十九個活人鮮血煉成的「長生丹」，並且一直含在嘴裡，這才保住了他的肉身不腐，並在地下化作殭屍王！
只要那顆長生丹還在他嘴裡，他就是源源不絕擁有無限能量的鋼鐵屍王！我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一拍大腿大喊：『原來是這樣！大寶！做得好！只要我們能把那顆長生丹從他嘴裡摳出來，這老古董的百年外掛就徹底廢了！』
『不行啊！大寶，用力啊！用撬棍！』我一邊大喊，一邊和大寶在泥濘裡拼了命地折騰。
我們甚至從旁邊的建築工地廢墟裡，找來了手臂粗的生鏽鐵通和撬棍，死命往一品大員屍王的牙縫裡塞。可是這老古董的下巴簡直比高鐵的防撞欄還要硬，鐵通都被我們撬到彎曲變形了，他的嘴巴依然閉得像個死蚌殼，連一毫米都撬不開！
『Et ne nos inducas in tentationem, sed libera nos a malo……』
這時候，外圍傳來了表哥林文傑微弱得像蚊子叫一樣的經文聲。我轉頭一看，差點沒嚇死。表哥此時雙眼反白，口唇發紫，整個人已經一邊翻著白眼一邊口吐白沫，那串拉丁文念得斷斷續續，隨時準備一口氣上不來、直接去天堂面見天父了！
眼看這外語人形點穴機快要因為『電量耗盡』而斷氣，那十二尊分身的指甲已經開始隱隱顫動，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我們三個今晚全都要交代在這裡。我腦袋裡光速閃過一個 DSE 狀元級別的靈光。
『林文傑，借你手機一用！』我一個箭步衝過去，完全不顧男女有別，直接伸手探進表哥的長褲口袋，一把掏出他的最新款 iPhone 。
幸虧這個時候新界東北的暴雨已經漸漸變成了毛毛細雨，風聲沒剛才那麼大。
我眼疾手快，秒速解鎖、點開錄音機 App，對準表哥那張正在瘋狂抽搐、機械式蠕動的嘴巴——
『快！林文傑！用你最後的力氣，對著麥克風大聲念最後一句！』
表哥用盡人生最後的尊嚴，對著手機爆發出一句含糊但字正腔圓的：『Amen……』
錄音完成！我一秒都不耽誤，直接把錄音檔拉進音樂播放器，按下一鍵『循環播放』，然後將音量開到最大，順手把這部閃閃發光的手機塞進了一品大員屍王官服的腰帶縫隙裡。
『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高音質的拉丁文主禱文開始在泥濘的工地裡無限循環。奇蹟再度上演，那十二尊剛想動彈的分身和屍王本體，在電子音的降維打擊下，再次一動不動地在雨中罰站。
『呼——！哈——！』終於解脫的表哥整個人爛泥一樣癱倒在泥地裡，一邊像條擱淺的魚一樣瘋狂大口呼吸、慶幸自己差點斷氣前終於脫離苦海，一邊卻用極度心痛、無奈又不甘的眼神，死死盯著我。
那眼神彷彿在控訴：『林小玲……那是我分期付款剛買的 iPhone 16 Pro Max 啊……你居然把它當成喇叭塞進殭屍的屁股（腰帶）裡？！要是等下一陣大雨淋壞了，或者被殭屍壓爛了，你賠給我啊？！』
我看著他那幽怨無比的港大高材生眼神，眼角抽搐了一下，連忙心虛地移開視線，對著大寶招了招手：『咳咳，那個……大寶，此地不宜久留，趁這群大清活化石現在被手機控場，我們趕快搬起靜容姐姐，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先撤退再說！』
反正屍王和分身都被手機封印住了，那顆長生丹可以遲點再想辦法摳出來。現在最重要的，是先逃離這個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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